琴到底還是被搬了過來,顏郜襄手指僵硬地搭在弦上,一時卻都忘了該如何動作。
謝相呴輕聲鼓勵:“放鬆些。”說著,伸出手,手指拂過他的指節,微微調整角度,“殿下從前應當學過吧?若是忘了,我們就重新開始。”
琴絃輕輕震動,發出一聲低緩的音,不在調上。
顏郜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其實那天自謝相呴那裡離開之後,回到府中,他就嘗試過再碰琴。可是如他所料,曲不成調,於是三兩下之後便焦躁厭煩,索性放棄。
他想學,真的想學,可不知怎的,胸腔裡像是憋了一團火,又像是灌了鉛。
謝川明一下一下耐心地教他,他卻連最簡單的挑弦都做不好,聲音總是發悶發滯,甚至不如剛才隨手撥弄來得自然。
“慢些。”謝相呴不急不躁,聲音溫和,“你不是不懂樂理,照著方才的手法再來一遍。”
顏郜襄深吸一口氣,勉強抬手,可剛碰到弦,手指又不由自主亂動地撥開其他位置,一陣雜音響起。他忽然生出一種無法言喻的焦躁與挫敗——這實在太難了。
他明明會聽曲,明明從前也彈得不錯,知道該如何撥弄,也知道怎麼才能奏成一曲,可他的手就是僵硬,聲音就是不好聽。
謝相呴察覺到他的異常,輕聲喚道:“殿下?”
顏郜襄不答,卻驀地甩開了手。
琴發出一聲鈍響,絃音炸開,驟然打破屋內的寂靜。謝相呴也微微一怔。
顏郜襄突然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喉嚨裡彷彿被什麼堵住,更難以解釋。只是壓抑整天的心緒忽然在此時爆發,再忍耐不住。
緩了一會兒,謝相呴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心中竟有幾分莫名的可憐,不覺放緩語氣,同平時哄小玉兒般沒有差別:“怎麼啦?”
不願示弱,顏郜襄只死死咬著牙,半晌,悶聲說:“我大概已經學不會了。”
大概是謝川明的柔和?從前他看不起的只會歌唱的金絲雀,如今卻是唯一一個關心他到底怎麼想的人,讓他想哭,也只能在他面前洩露情緒。可顏郜襄還是想再忍一忍,低低笑了一聲,卻滿是自嘲,聲音也壓得極低,“我什麼都學不會。”
他學不會如母妃所說的運籌帷幄,討好爹爹,學不會幕僚們所說的狠下心來,捨棄外公,也學不會如李宿所說的放棄畏懼,回頭是岸。
幸好或惶恐或安慰都沒有來到,謝川明好像只是聽著。
顏郜襄方才深吸一口氣,卻發現胸口更悶,一時又重新拐進執念,幾乎陷入瘋魔般低聲喃喃,“我從小聽他們的話,學他們讓我學的東西,走他們讓我走的路……可母妃嫌我無能,外公怕我沒用,爹爹並不喜愛我。我的王妃……”
他說到這裡,聲音頓了一下,其實也說不上多難過,但還是有些悵然,“王妃甚至從不在意我。”
謝相呴依舊無話。
可是已經顧不上那麼多,顧不上自己在他眼裡此時何等狼狽,只想儘快抑制住,顏郜襄深吸了幾口氣,像是想平復自己的情緒,可他越是壓抑,越是控制不住。
現在,今天,他原以為他可以輕易學會,他原以為他至少能彈出幾聲好聽的音,他原以為——至少在謝川明面前,他不必再被當成一個無能之人。
可他終究還是失敗了。
不知道在他眼裡看來,自己這個六皇子又是何等的中看不中用呢?
屋內一片靜默。
謝相呴一直看著他,良久,才緩緩伸出手。
他的手搭在顏郜襄的手背上,輕輕一按,手指微涼,卻堅定地壓住了顏郜襄因焦躁而不住發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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