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相呴並未回答,彭氏繼續說,“其實我見過那孩子,他一直戀慕著你,也是真情,只是不知你心裡如何想的,”此時才將手中字帖放下,側頭看他:“你等的人,已經回安都了吧。他為何不來?”
他為何不來?
謝相呴勉強地笑了,不動聲色避開她目光,只慢悠悠答:“其實賢王也同我提過此事,還有六皇子,他願意接我做側妃。娘也覺得俞慶奚更好嗎?”
對於他這般反應和轉變,彭氏並沒有多說,伸手拉著他在面前坐下,“我覺得好與不好並不重要,你自己如何想才重要。”
不想謝相呴緩慢搖頭:“我已經無所謂去想這些了。”
——
顏寄隨端坐於地輿圖之前,手指停在豳州:“……豳州。”他不由得低聲唸了一句,手指似乎已經觸碰到那片寬厚的土地,似乎在感受它的重量。
“此地東瞰關中沃野,西控隴右天險,南接蜀道,北扼朔方。四塞之地,八面來風。若論立國之基,豳州比之洛陽,有險可守,比之古時建康,如今燕州,有野可耕。”
面前中年男人一笑,很是贊同,“殿下所言極是,如今已收回豳州,正是大好時機,大有可為。”
顏寄隨抬眼笑看他,自顧自繼續道:“也正因此,天下無一朝不爭豳。地利太盛,便是禍根。中興之主必爭此,亂世之梟亦不會放過。”
站起身來,環繞地輿圖,笑意卻越發冷淡:“梁公請看,當年周人起自豳原,秦據之而並天下,漢承秦制以長安為都,後世諸國,自前朝陳朝為止,次次回望此地,皆以為可興盛萬年。可最後誰坐穩過?”
他手指移開半寸:“古時兵家也稱豳為龍首,彷彿誰握住它,便似執龍鬚而控天下氣脈。”
梁超仁聽到此處,方才冷笑一聲,肩膀輕抖,自是不屑:“幸家父子不過官家起用的工具而已。龍鬚?他們憑何盤踞此處。”
“那自然。若無相應的心術與腕力,這須反會勒住己喉。所以,”顏寄隨徹底收回手,看著圖上那些牽連四方的路徑,“豳州不能輕取,也不可輕守。得之者當忍,不可妄為。失之者當斷,不可戀戰。”
說罷,他眼神深處已微微一閃:“……本宮真正的機會,便從這裡起始。”望向梁超仁,一片笑意:“梁公,事不宜遲,我們應當爭取豳州。”
他方才一番話,梁超仁很是滿意:“賢王殿下果然敏銳,老臣正有此意。”目光沉下許多:“這個幸守夷,簡直油鹽不進。”
顏寄隨並未立刻答話。因他身份敏感,是以崇光宮夜宴那樣的場合都只推脫不去,在外胡鬧花天酒地做掩飾,自然並未見到幸守夷,但心裡卻有了猜想。
梁超仁官列殿前太尉,雖看似統精銳兵馬,但調動權總在樞密院手上,常被梅少秋打壓。如今他的調動權直接交由宮中,仍不算得好過,不過總算不必受制於梅家,也算是天子近臣。
誰能想到,此人卻是他母家的舊人,也算是他的師長,不過這麼多年過去,到底還有幾分舊情呢?不得而知。
而梁超仁亦是主導主戰的臣子,早想插|手分一杯羹,卻被幸守夷不留情面地直接回絕並痛斥,而後幸守夷又是榮耀回朝,當場見面,自然會給自己這位梁公一個下馬威,想來他那天不太好受。
便出聲安慰:“梁公何必和一介武夫計較,幸守夷再得意風光,不過一時威風,他們北方征戰,消耗巨大——”發覺梁超仁面色不對,知曉他於此事還是不能與自己統一立場,便輕描淡寫轉至別處:“如今之局,朝廷不怕敵來犯,怕的是內守不合,幸守夷不在北方,定然也擔心亂起于軍。”
經他一通話,梁超仁面色方才有所好轉,只附和豳州之事,繼續道:“豳州……若拿得下來,是堵住邊疆,也是開啟中樞。北伐就不再是他們說了算的事。至於梅家,梅家多年根系關輔,還是借幸家之勢除之,我們靜待時機便好,最好他們鬥得兩敗俱傷。”
顏寄隨輕微一笑:“看來梁公已有高見。”
“算不得什麼籌謀。”梁超仁捋過鬍鬚,謙虛應過,才繼續道:“幸守夷仗著兵權在手,在北方橫行霸道,幸景彰也不知是老糊塗了還是想補償這個兒子,竟沒有分毫管束,他早將北地勳貴得罪了個遍。”
他的話倒叫顏寄隨沉默片刻,才緩緩問:“官家當真這樣信任幸守夷?”
看來幸守夷專橫一事人人盡知……那官家對此的態度,應當是——二人不由都沉默住,抬眼對上,仍是安靜。
應當是很信任的。
看似只是得罪北方勳貴,被孤立,同時也說明了他沒有朋黨,只是官家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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