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他所料,幸景彰進殿後便又行禮請罪。
他行至自己跟前,動作緩慢,跪久了的膝蓋似乎已經麻木,幸景彰背脊微微側著,左肩略前,力氣全落在一條腿上。
官家本是橫眉,見他如此,不覺神色緩了些許。
這身姿態叫人莫名心安——像是他即便肩膀斜了、腿傷了,依舊能穩穩把刀舉起來,忠心為自己討伐,不會有片刻動搖。
官家道,“好了,同我行什麼禮,起身罷。”
幸景彰輕聲回,“臣教子無方,致使其如此驕狂,一再冒犯皇室,有愧於官家,哪怕聖恩,亦不敢起身。”
官家眼底劃過一絲玩味,也不再勸他,兀自轉過身去,繼續打坐冥想。
幸景彰向來很有耐心,他是明晰的,偶爾也忍不住睜開眼看看高臺之外的天色,寸寸吞噬夜色,取代為明亮,燭火便更黯淡,直到老內侍悄無聲息熄了燭火,輕聲提醒,“官家,到了朝會的時辰了。”
官家只先回頭瞥一眼幸景彰,見他還跪著,頭垂得很恭順,只是腿都脫開他控制,兀自發起抖來。一時也沒了和老臣較勁的心思,起身到他面前站定。
半晌,又俯下身將他扶起來。
幸景彰也很知趣,順著他手站起身來,腿果然已經不成樣子。官家又拉他到自己面前坐下,這才是令幸景彰受寵若驚之處,一味推辭,直至他拿出天家威嚴,臣子方才遵命。
才看回內侍,吩咐:“先不上朝。你叫人把那些重要的摺子拿來,我同幸將軍先看一遍。”待內侍應下,躬身退開時,又聽著他道,“尤其是彈劾幸守夷的。”
……
寅時,宮門已開,殿中諸臣依序立定。
官家勤政,從未缺席朝會,亦鮮少誤時,肖相翻過手中奏疏,又抬眼望了望空著的御座。但應逍之已在一旁等候,左右內侍皆神色如常,只低聲傳遞著口令,分明並不著急催促。
片刻後,立在班末的御史輕咳一聲,壓得聲音極低:“卯正都快過了,官家可還未至?”
旁側值宿的殿直不敢多言,只是往殿門外瞥去。白茫茫將天光與簷影都化開,卻更顯茫然。
顏郜襄看一眼側邊的顏郜釋,這人近來也被爹爹允准參政,很是意氣風發,但今日低眉垂眼,還有幾分悶悶不樂,想來昨日沒少受氣,真是混蛋自有幸守夷來磨。
又掃過其他人,安國公身體不適,在府中修養,並未上朝,但這裡站著不少外公指給他的人,還有……
幸守夷自然也在。他站在武官堆裡,仍然突出,同顏郜釋一樣,微垂著頭,卻沒有那樣的鬱悶和浮躁,卻也沒有半分得意,竟有一份淡定的坦然,似乎怎樣他都可接受。
再看回仍然空蕩的上座,顏郜襄心中忽然有種不算太好的預感。
——
李宿走後,謝相呴並未睡下,先前和李宿出門匆急,來不及清理,而後又鬧得極為狼狽,現下方才能沐浴,過後點著幾盞燭火坐在鏡邊擦頭髮。
頭髮掉了幾根,長長的,纏在手上很不適,他細心把頭髮撿下來,再拿玫瑰精油在髮尾抹上。
芬芳甜蜜的香氣立刻散在周圍,謝相呴輕輕哼著什麼調子,慢條斯理地對鏡梳頭。
侍女端著湯藥進來時,他頭髮已經快乾透,大半綢緞一樣垂落到背上,謝相呴手指纏起一段,還是細細地梳理。
再走近一些,恰好聽見他較低的哼唱聲,聽不清唱詞是什麼,只覺得有些寥落,高低不定,又有些陰異。
侍女步伐慢了些,玫瑰的香氣也隱隱約約飄進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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