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一口西北話雜北狄話,勉強才能明白他的意思,幸陽平不覺笑了。低頭看著這個神色認真的小孩,主動翻身下馬,問:“你怎麼知道我們是齊人?”此次出行,他們很是謹慎,裝束都換作樣式,並不曾想會被一個孩童看出來,難道是哪裡有紕漏?
可不想李宿搖頭,扯著自己衣襟向他示意:“你、們,沒,有砍我。”
幸陽平大笑。
……
確如李宿所想,他們果然是在這片地迷路了。
將先前獵到的羊找回來,分給他們吃食,夜間生起火在巨石下休整。幸陽平已經聽探子說過附近北狄獵戶的屍體,看向李宿。
李宿倒未隱瞞,將自己所知的事都說了出來,才又恢復安靜。突然說這麼多話,一時間他有些無措。
幸陽平卻沉吟片刻,不過多久,伸出手掌摸摸他的頭,“我只知你幫我們找到路,是我們建州軍的恩人。”
火堆裡的乾柴燃著,發出輕響,巨石不能完全遮風,火也跳躍。李宿卻問他,“做人,要?做什麼?”
幸陽平這回笑容溫和很多,平靜道:“你就是人啊。”
隨他回話,李宿不覺回頭,目光移向後方。狼群害怕這些士兵,不敢靠近,只因李宿在此,它們才願意在不遠處休整,只是依然十分緊張。
他真的是人嗎?他忽然想不明白。其實他已經知道,他的狼娘已經老了,再過幾年就會死掉,然後再過幾年,他的狼兄弟也會死。而那個時候他或許才二十歲。還像城裡街上那些大人那樣。
那他就是人?好像也不是。到底怎樣?卻聽幸陽平又說:“你想的事情,或許書裡能明白,或需要你長大了才能明白。但現在不會明白。”
李宿又想問,那他現在的感受呢?這是怎樣的想法?他也還是不明白。原來這世界那麼複雜,那麼多想不懂的東西。只是不斷奔波,疲累先一步捲上,腦袋一歪,眼皮便落了下來。
……
一連耽誤了許多天,李宿方才和幸陽平分開,趕回丹州。
他本以為這次挨鞭子會更狠,不想剛一進城,便發覺與尋常完全不同。人人臉上皆帶著恐慌,鬨搶著奔走,李宿依稀聽到什麼“北狄人來了”、“七八里外”、“沒守住”,一時加快步伐,往李家趕。
果然,李家也已亂作一團,那些僕婦下人已跑光了,他茫然地走進院子裡,看到餘氏匆忙走在廊上,收拾著東西,看到李通文急得哇哇大叫,都沒有人注意到他。
唯有婆婆見到他,忙上前拉他,“阿宿,你終於回來了,你——”
“你還知道要滾回來!”李是祥也匆匆自內院出來,忙來拉婆婆:“管他做什麼!少一個人車還跑得快些!”
婆婆扯著李宿衣袖,回頭對李是祥求道:“這是你親兒子啊,老夫人在的話,也一定會帶上他的!”
李是祥雖嘆,這回卻沒有再和她爭辯,衝李宿罵道:“還不快滾去收拾!”
……
上了車,李宿方才從他們隻言片語中明白髮生了什麼。丹州已經失守,北狄攻入,李是祥的上峰跑了,無人守城,如今他們要舉家南逃。
一切都來得那麼突然。
而北狄人兇殘,不將齊人性命放在眼裡,屠城之事時有發生,是以只要想活命的,都已出逃,路上人不少,李是祥愈發警惕,馬不停蹄向南趕。
一連數日奔波,一車人漸漸都有些撐不住,餘氏摟著李瑞,整日又哭又罵,一天早晨,她聲音徹底尖利起來,指著糧袋對李是祥哭道:“一口吃的都沒有了!人還沒投奔到你家那個侯爺親戚便要餓死!”
李是祥看著糧袋,罕見地並未和她爭吵,只匆匆安撫了幾句,第二日上路前,竟然找到了只野兔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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