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稀奇,梅臻遠今日並未去花天酒地,很快便出現在院中。他漫不經心拿起信紙,快速掃過那行簡潔的內容,卻是面色驟變,到底沒有立即開口。
梅少秋催促道,“念!”
略一遲疑,梅臻遠眉頭緊皺,還是開口:“樞密使應保全血脈。幸守夷。”
廳中頓時落針可聞。
那語氣客氣看似禮貌,寫得也簡單。根本琢磨不出來到底是什麼意思,就說算是猜謎也沒個由頭,甚至隱隱透出一種威脅的意味。只覺山雨欲來風滿樓。
父母面面相覷,眼裡都是迷茫,可是梅臻遠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他大概能讀懂,或許李宿已經握住了祖父的把柄,而如今又出了什麼事情?到要把他們往絕境裡逼迫的程度?話到嘴邊,也什麼都說不出。
可是即便李宿不動手,官家也想要他們全家的命,也會拿李宿這把刀來砍他們。那是什麼……結果已經註定,這封信只是區別於要將祖父的希望全部打消,還是願意大發慈悲留他們一線火種而已。
他們可以怎麼做?把這封信送到官家面前,然後彈劾李宿?可是大勢已去,他敢這樣直接地送進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難道還會擔心一紙彈劾?
若李宿只是深陷困局,他們就是已身處地獄——給他們一個做踏腳石的機會而已。
梅少秋嘴唇已有些哆嗦,胸膛劇烈起伏著,連捂在膝上的手都在發抖。但他還是死死握住梅臻遠的手,再度調節呼吸,半晌才咬著牙道:“臻遠,祖父教過你的,馬上去辦。去,不要再坐視不理了!去,讓那些北狄人,讓他們去鬧,”
說到這裡,再沒有力氣,只得強行閉上嘴,他一雙看不清任何東西的渾濁眼睛,盯著面前的親人,仍舊在無聲催促。
低眼看著風燭殘年的祖父,梅臻遠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只低頭應了聲,快步離去。
門扉一合,屋中只剩下老舊而遲緩的呼吸。梅少秋身子微微前傾,像是要起身,又像是喘不過氣來。
第170章
久不見爹爹,顏郜襄立在下側,卻也沒有小時候見他一眼就興奮和滿足的念頭,只是依舊無精打采,神色懨懨。
官家看著與以往驕矜傲氣全然不似的兒子,也沉默須臾,才開口問,“襄兒近日為何事煩心?爹爹看你自進殿起就眉頭緊鎖。”竟然是一副鬱郁之象,沒有從前的半點鬥志了。
顏郜襄再度行禮,“孩兒叫爹爹憂心,實在不該。”心中卻只覺得冷漠。自玉州過後,爹爹清算外公一脈的臣子,這父子親情便如履薄冰,如今召見他,問東問西,怕不過也是要安排事情給他,叫他死心塌地為他做事而已。
是以根本不可能答實話,只說,“王妃近日身體不適,為她擔心而已。”
“原是如此。”官家又思索片刻,竟然說,“襄兒不必為子嗣之事煩憂,民間說父母與孩子之間總有些緣分,有時不來,只因緣分未到。”
這倒叫顏郜襄徹底沉默住,心緒複雜,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外公和母妃於子嗣之事已催過他許多次,到爹爹這裡,不想是這樣的說法,細細品來,竟還有些寬慰的意思。
心中頓時有些酸楚,但很快又為自己這感動更加可笑,只將頭垂低,答:“謝爹爹寬慰,兒臣記著。”
官家手不由扣在案上,才說,“你下去吧。去看看你母妃,她總是想著你。也替我去看看你皇祖母。”
顏郜襄滿腹疑惑,卻也不知道該如何發問,只是要再行禮。未料官家又忽然問,“你覺得幸守夷此人如何?”
他不是您拿來刺我的刀嗎?您該最清楚才是,怎麼反倒問我他如何。
思索片刻,顏郜襄答,“此人能力突出,凡事出手必有結果。”
官家卻問,“脾性如何?”
顏郜襄皺眉,“嫉惡如仇,正直剛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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