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過他話之後,六皇子妃倏地一笑,微微頷首,“臣妾明白了。幸守夷不抗旨拒婚,邊關無事,安都無事,他一抗旨拒婚,四處就都動亂啦?”
顏郜襄看著她模樣,一時醍醐灌頂,可已久悵然:“……歸根結底,本宮又不能奈何他。”爹爹未嘗不知道是幸守夷在搞鬼,但絕不會讓自己極力打擊他,必會力保,他只能壓制而已,這種感覺實在難受。
六皇子妃微微眯眼,思索地望向外界,卻搖頭,“殿下為何要這樣想?打壓他身邊的人,阻攔他所做的事,都只是最簡單的手段而已,並不能真正動搖他。”若六皇子真要成事,不能違逆官家,卻也不能全讓官家滿意。
說到此處,顏郜襄不太明白了。
卻不知王妃也認真打量著他。
見他眼底沒有忌憚,也沒有驚訝,真正聽進了她的話,只有無盡的思索——其實說起來,她也要感謝謝川明,給她的好殿下上了一課,才叫她能真正踏入這一方天地。
六皇子妃笑意溫和,提醒道,“叫他自己犯錯就好了。”
顏郜襄依舊不語,魏書陳才小心提醒,“幸守夷此人行事雖然狂妄,但能力極強,辦事從來滴水不漏。若要抓他的錯處,怕是無從下手。”
“不。”王妃否定答:“他不是已經犯錯了嗎?他膽敢為情抗旨拒婚。”對上顏郜襄的目光,她輕笑,“謝川明至今未醒來……原先好好的一個人,病成這樣,幸守夷早已在潰敗邊緣。不過,臣妾也許能以微薄之力,是極為簡陋的招數,雖上不得檯面,卻一定有用。”
——
奉令出宮,行至左掖門前,已有一人在那處等待已久。李宿行到他面前,方才行禮,“六皇子殿下。”
夜風太大,顏郜襄在這裡等的時間不短,髮絲甚至都被吹亂一縷,垂到額前,卻不減居高臨下睥睨之意,“昭武將軍。”
才發覺自崇光宮宴會過後,其實他已經很久沒有認真看過此人。面前的李宿眉骨如記憶裡般分明,只是臉頰略顯削峭。眼下因為長期未眠,已經熬出青黑。
是為了照顧謝川明嗎?是吧。顏郜襄想。謝川明呢?到底怎麼樣了。王妃送的藥,不知有沒有作用,後面也不想再問。
……不過,這個人並不顯頹勢或弱勢,反而像拉滿的弓弦,帶著一種逼人的威勢,隨時能重新投入廝殺,繼續搶掠。更何況他此時此刻還只是低著頭,都叫自己有這樣的想法。
他忽然不敢叫李宿抬頭,不敢去和李宿對視。
“官家下旨,令我主導北狄細作安都作亂一事。”但還是須得開口,顏郜襄命令道,“將軍須聽從本宮排程,不可違逆,明白了嗎?”
李宿似乎並不驚訝,答,“聽憑殿下調遣。”
風把這樣的答話掀得輕慢又幹脆。語氣實在太平靜,不像是真正接受命令的人。顏郜襄忽然覺得冷,從腳底往上蔓延。他看著那張隱在夜色裡的臉,想到玉州滔天的洪水,爹爹眼角的笑。
“那便好。”他不願承認自己已經弱勢,只得轉身,語氣不變,“本宮立刻遣人調取供詞、卷宗。你手下的官員任本宮調配。”
李宿道,“遵命。”
顏郜襄再禁不住,兀自挪動步伐,衣袖被風捲起,像是被什麼在背後推著走。風聲始終未停,甚至愈急,李宿沒有跟上,他只好回頭,主動問,“川明,他如何了?”
問出這一句後,李宿終於正眼看他,卻沒有答話。
手在袖袍下微微發抖,顏郜襄深吸一口氣,還是道,“你為什麼不保護好他。為什麼那時候不多關注他一些?”說到此處,竟然染上真情,不由自主更加激動,呼吸都變急,卻被李宿驟然打斷:“他的事與殿下無關。”
顏郜襄死死盯著他,因他這樣的乾脆和冷漠,心被狠狠刺住。
抗旨拒婚,做到這樣的地步?永遠都不可能有人為自己做到這程度。
他心緒複雜,還是開口,“我還不想管,你好自為之。只是若你護不住他,不如我娶他。做本宮的側妃,至少可以堂堂正正,再無憂慮。”
李宿道:“那是我會解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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