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到如今三代的梅家,大到在三朝之前就已是世族的謝家。甚至於百千年來,一日疊過一日的重複。他們是不是也一直在走已有人走過的路,冥冥之中已有結局?只是光陰還是迷霧,沒有走到,便看不清楚,也不知哪一天走到。
李宿答:“百姓若知道梅少秋勾連北狄,自會叫好。今日我為舊事,拉小洪一併保下梅家兄弟,或也是隱患。只是世間因果,終究難以言明,不能一言概之。”
謝相呴想抬頭看他,李宿卻將下頜輕輕抵在他發頂,圈住他腰身的手扣住,只有坦然的承擔:“你我與他們,相似卻不同。”
於是謝相呴方才看著他的眼睛,如同靜水深流,但不容動搖:“世代更迭,人心中的貪婪、恐懼、短視或許也從未改變。無論謝家、梅家,甚至皇室起落沉浮,古來有之。但百千年前,可有如今文書,可與如今吃穿用行一致?便是救治傷兵的手段,也比前朝進步許多。”
說到此處,李宿輕輕捧住他臉:“朝廷設樞密院統調兵權,設三司分理財政,便是想從制度上避免藩鎮割據、貪墨橫行。科舉取士,雖不完備,總比一味依靠門第更進一步。”
謝相呴卻搖頭,答:“利出於一孔者,其國無敵。出於二孔者,其兵半屈。出於三孔者,不可以舉兵。制度設得再巧妙,各朝各代自有它的進益,但人心不齊,亦各自有它的解法。”
聽著簾外安都街道的聲音,和李宿這樣緊緊相貼,也不覺悶熱,“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不說今後,就在當今亦有人能操控其中,為己謀利,似乎總是如此。新弊滋生,恰似春草,燒之不盡。”
李宿靜靜聽著謝相呴說完,見謝相呴眉心已微微蹙起,不由伸手去摸,謝相呴反被他癢到,湊近懷裡閃躲。
“親親說的對。人趨利避害,或許正如天行有常。制度防弊,弊又隨生,恰如親親所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此亦是一種常態。”
但謝相呴還是提醒他:“可你說相似卻不同。我也以為。”
“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李宿閉目:“人性有常、制度有漏,此為天行。但人之所以為人,朝政、世人之所以代代有損益,不正是為了在這有常與漏之中,盡力制之、用之?”
謝相呴的眉頭似乎微松,於是李宿放下捧著謝相呴臉頰的手:“親親。你知道的,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我只想行。”
他只想繼續往前,彌補、守護,或完全更改。一隻手卻反而摸索上李宿的臉,悄悄去掀他的眼皮,李宿方才睜開一隻眼睛,看謝相呴已笑盈盈倒在他懷裡:“噢。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非從天降,乃由人起。見弊而思變,見惡而行制。
他攀在李宿身上,儘管讀過一樣的書,早已知曉一樣的道理,可是心中還是如此震動難言。千言萬語,柔腸百轉,最後只化作湊近到李宿面前的明示:“……親一下吧?”
他也閉上眼睛,仰頭等待,不想唇上沒有迎來柔軟,反而鼻尖被輕輕一點。李宿摟他:“等我們到燕州。”或許一切會更好。
謝相呴瞥向簾隙外。暮色四合,華燈初上。行人步履匆匆,或遠或近的聲音,混雜一日將盡的疲憊與熱切希望,間或有孩童追逐的笑鬧聲劃過。
答:“還要好好跟家裡人解釋拜別……不過你能對我娘改口嗎?”
李宿答:“自然。”
一切都與往日並無不同。從李宿回到安都,到李宿快要離開,期間這樣多的事情,對於偌大的安都、如織的人流,或許也不過是一陣吹過巷子的輕風。人們依舊為生計奔波,為瑣事歡喜憂愁,明日太陽依舊會照在同樣的地方。
“還是不要見我爹了,我也不喜歡他。”謝相呴靜靜地靠在李宿懷中,繼續費勁聽著外界喧囂:“也對我哥哥嫂嫂改口吧?其實只是小時候哥哥怕你不做好人而已,你也確實不單純嘛。”
李宿依然應下:“好。”
其實仔細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裡,也有近乎殘忍的生機。它從來不同情賢王、梅家,還有自己……這樣一干人。它只是自顧自地流淌著,如同他和李宿一同渡過的那條東林江,見證一切,又沖刷一切。
正是這樣巨大的、漠然中的他,渺小如芥子。
謝相呴繼續道:“謝珩羽是不是對你發過脾氣?我看是他的課業太少啦。我一定跟哥哥說,讓夫子教他嚴些,你知道的呀,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可是很有禮數的,可見他沒有全然學到我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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