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宿與謝相呴挽手而來,眾人見夫人頭髮都只是隨意挽起,便知是倉促打擾,更不敢說話,愈發恭敬行禮。
看過昏迷的錢和光,李宿的目光隨即落在洞開的暖閣門窗上,“怎麼回事。”
塗芋本只是行禮,聞言膝蓋一軟,忙不迭跪下。李宿卻道:“站起來回話。”
塗芋想一根繩子吊死的心都有了,又忙應“是”、“是”,哆哆嗦嗦站起來,才回答:“稟將軍,營田使是炭氣淤積中毒。初步查驗,原是……因著通風煙道不暢,煙氣倒灌入室。錢老在室內待得久,吸入過多便暈倒了。”總算是把話說完。
如果不是錢和光提議,那今晚住在此處的就是謝相呴了。掃一眼暖閣,再看慌亂的眾人,“煙道為何不暢?”李宿冷聲問。
察覺到他怒意,謝相呴忙低聲勸道:“郎君息怒。”
而匠作營幾名主管想到平日將軍對夫人的愛護,心覺快要死定,忙不迭又同時跪倒在地,其中負責暖閣建造的組長哀求道:“將軍饒命!”
看著他們模樣,一陣血氣直衝顱頂,可是還有幾番難以言明的心緒,交雜錯亂,李宿愈發難以抑制,怒吼:“誰讓你們跪的?都不準跪!都給我站起來!”
謝相呴被他忽然的吼聲嚇了一跳,不由往他身邊縮得更近,死死抓住他手臂。
幾名主管再不敢跪了,面面相覷著站起來,不知如何是好。瞬息之間,李宿已恢復,攬過謝相呴的腰,緊緊環著他:“是我不好,你別怕。”
他竟然看到李宿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挫敗的東西。謝相呴愣怔一刻,才點頭靠在他身上,聲音柔和許多:“好,我知道你擔心我。你不要這樣生氣傷身,好不好?”
李宿道:“好。”
見此情形,眾人更加不敢吭聲,所幸將軍似乎真的已經消氣,看回他們,一如從前無波無瀾:“繼續回話。”
他們才終於敢吱聲:“回將軍,想來是因為陶管的原因,這地龍用的是本地土窯的陶管,內壁粗糙,拼接處泥灰也不甚嚴密,煙氣走得慢,恐怕就有細微裂縫漏煙,加上今夜試燒,也許柴炭也有些潮溼,炭氣本就重些……”
“為什麼是土窯陶管?”李宿皺眉,“特批的密管何在?”
一夜風波不停,塗芋已被嚇得魂飛魄散,此時只想將這一大口鍋費盡全力推出去,涕淚橫流:“是沈長史!沈長史前日下令,說軍械庫修繕急用密管,將已運到的管子全數調走了!工期實在緊迫,小人等不敢違令,又恐延誤將軍限期,只得用本地陶管替代……請將軍饒恕!求夫人饒恕!”
第198章
軍營夜間管理更嚴,多數營帳已陷入沉睡,唯有一座偏帳依舊亮著燈火,人影映在帳布上。
路多撩開簾子進來,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對帳內幾人道:“黑石寨這顆釘子遲早要拔。但怎麼拔、用多少力,得先有個譜。否則若是將軍問起,咱們幾個答不出個所以然來,又要遭殃,趁著今夜有點空,咱們先碰個頭,不拘說什麼,想到哪兒是哪兒。”
還沒那麼冷,幸英勳剛巡夜回來,脫了外氅,只著輕甲,俯身在簡陋的漳河地形草圖上:“成。”楚蔚威坐在她下首,隨她一起看圖。
期間石慎已快速報完最新的偵察情況,抱拳退到一旁陰影裡,再不說話。舒青則坐在最末,也是一言不發。
“石慎,你再把寨子最新的佈防說說。”幸英勳點著草圖上一處示意。
石慎言簡意賅:“核心堡壘在舊河工石臺上,三面環水,一面是開闊灘塗,視野不錯。外圍葦蕩裡至少還有七八個暗哨,互相呼應。”
“硬骨頭。”路多嘖了一聲,“強攻不是不行,但咱們的兵在爛泥蘆葦裡跟這幫地頭蛇耗,不值當。最好是引蛇出洞,或者……”他看了一眼石慎,“兄弟,得看你能不能從裡頭弄出點動靜了。”
石慎微一頷首:“我正差人設法接觸寨中底層匪眾,但黑麵狼馭下頗嚴,且疑心極重,進展緩慢。”
“不能急。”楚蔚威思索著說,“此類匪幫,根基便是地利與內部勾連。我們大軍壓境,他們反而縮得更緊。須得找到其命脈。”
路多忽然笑了笑,輕嗤一聲:“這種地頭蛇,命脈除了老巢,就是運氣。你們記不記得當年打雲州的時候,那股盤踞山裡的流寇?本來固若金湯,結果因為他們自己內部分贓不均,一個頭目手下譁變,開了寨門。”
他眼神似乎無意地掃過帳內眾人,最後在舒青低垂的頭上停留:“不過咱們自己也得防著意外,不怕敵人硬,就怕自己人裡頭出岔子,或者又出什麼紕漏。教訓一次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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