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平安。名字還沒定,等舒青回來再商量。”韋氏笑道,示意乳母將孩子抱給謝相呴看。
謝相呴小心翼翼地接過,動作有些生疏,他其實根本就沒怎麼抱過嬰兒,只能盡力讓動作柔緩,避免驚到孩子。
低頭看著那紅撲撲的小臉,嬰兒無意識地咂了咂嘴,混合著奶香的溫熱撲面而來。他本想用手指去碰,想了想只用手背輕撫她柔嫩的臉頰,也許因為新生的悸動,心中莫名其妙,泛起微酸而柔軟的感覺。
近日收到的安都來信,說太子妃也有孕了。東宮有嗣,本是穩固國本,但遲早變作籌碼與風波。只是他們所有人都漸漸有了生命的延續,自己與李宿仍然止步於此——
謝相呴略一定神,將孩子送回乳母懷裡,又示意侍女將手中錦盒開啟,露出裡面一把做工精緻的金長命鎖,鎖上鏨著平安康寧四字,下面墜著數顆小金鈴,晃動時聲音清脆。
“一點心意,給孩子戴著玩。盼她無病無災,平安長大。”謝相呴將長命鎖放入襁褓邊。這金鎖用料,正是來自舒青當初送來的。
韋氏是聰明人,心中隱約明白了七八分,眼眶微熱,連聲道謝:“夫人太費心了!這……這怎麼當得起。”
“當得起。”謝相呴見乳母已經抱穩孩子,重新坐下,“你們夫婦都辛苦了。望你好好休養,缺短什麼,儘管讓人來暖閣說。”他儘量掩去不足為人道的萎靡,聲音更溫和些,“有了孩子,家就更像家了。舒青想必也高興。”
韋氏用力點頭,笑容明朗:“是,他雖還沒見著孩子,但差人來遞信,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我也只盼他平平安安,早日回來看看閨女。”
舒青的確還叫人放心,自那日之後,和吳月鋼之間的來往都會上報,謝相呴對此人其實滿意。
又說了些閒話,謝相呴才起身告辭。不想剛一齣門,卻見院外一個高大身影,巖巖若孤松之獨立,正等待著他,也不知等了多久。
李宿轉過身來,謝相呴明確是他,不由加快步伐,畢竟光天化日之下,又不好直接撲進他懷裡,好在李宿握住他手,順勢牽上,並肩走了兩步,又直接將他攬入懷中。
謝相呴才心滿意足:“怎麼想到來接我。”
“明日攻打黑石寨,我要親自去。”李宿道:“天寒地凍,你就不要再動。”
謝相呴輕笑:“是來向我請罪了。”
李宿捏他的手,“你再不愛惜自己,我也要問你的罪。”
“我好得很。”李宿要親自去攻打黑石寨倒在意料之中,只是謝相呴不服他的話,才如此回話。由他扶著上了馬車,李宿隨後在他身邊坐下。謝相呴故意不去黏他,卻聽李宿繼續問:“你給一個小兵取了名字?”
“什麼小兵。”謝相呴終於回身看他,才出聲解釋:“人原先在滎陽謝家。和你小時候有幾分像,我看他多可憐的一個人。”
李宿側臉。
謝相呴與他對看片刻,才幽幽嘆氣,終於將近日想法道出:“……我們真的不能有孩子嗎?我總還想找醫師看看。”
果不其然,李宿還是如之前哄他那樣抱他,謝相呴順勢由他抵著自己發頂,又想到方才所見的嬰孩,不免更加心酸。李宿只在他鬢邊親了親,卻道:“我不想要孩子。”
就算他們能有孩子,他也不想要。他不想要謝相呴本就孱弱的身體再去承擔極端的風險,不想謝相呴再有一點差池。況且所謂血脈受盡世縛,他無需用一個生命去延續他與謝相呴的情誼,若能存心,自有百世。就算沒有,又有何妨?
謝相呴仰頭看他,李宿撫過他額前的碎髮,哄慰:“你要問原因。人間已讓我疲憊,若我們真有孩子,我不想讓它遭受,更不想令它厭煩。”
謝相呴好笑:“你胡說。”你分明還在攀登。你分明從來沒有放棄。
他也知道李宿的心思,無非不想叫他覺得這不是一件憾事,可要說這樣哀倦的話,讓他反覺得心疼。也伸手捧住李宿的臉,不再言語。
他手上的香氣隱約飄到鼻尖,熟悉而芬芳,李宿輕輕閉上眼睛感受,“我本想等我們年至而立,便如義父一樣收養,將錢財分散,四處置產,多行善舉,施恩於人,或能求來安穩。然而古來臣子,晚景淒涼者不在少數,前路不定……命運不能定,也不由它定。親親明白我的心意和抱負。”
昔年許願,今日看來仍然很遙遠。會否成就?會否真有現於人間的一天?其實他也十分茫然。
但既已身在此道中,唯有終日乾乾,持之以恆。此興若未諧,此心終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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