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眼睛漸漸放大,宋潛也覺得呼吸難平,繼續不可思議地搖頭:“官家也厭棄賢王,點他來鎮茶山守皇陵,可是賢王又求娶了當今左相的女兒肖氏為妃。”說到此處,不由握緊妻子的手:“也是在前幾個月,賢王和賢王妃死了。”
油燈猛地炸了一個燈花。溫氏退了一步,背撞在石壁上,涼意透過衣料滲進來,一時驚悚不已。
宋潛一字一句道,“我想,他們就是已死的賢王和賢王妃。”
“我們……”她的聲音抖得不成句,“我們收留了皇親?他們還是被昭武將軍追拿的人?”
宋潛沉重地點了點頭。密室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惴惴不安。
“官家如今無法上朝,安都動盪,昭武將軍權勢滔天,他要殺的人,我們怎麼攔得住。”宋潛說,“你說這是不是大禍臨頭。”
溫氏抓住他的手臂,壓低聲問:“那現在怎麼辦?要不要想個法子……把人送走?”
宋潛猶豫了一瞬,卻想到女兒被救起時的樣子,把手覆在溫氏手背上,沒有立刻答話。
與此同時的東廂房。肖雁荷坐在窗前,正小芍寫字。小姑娘趴在小几上,捏著毛筆的手還不太穩,寫出來的永字歪歪扭扭,最後一捺拖得老長,像一尾水花。
這家人才搬到這裡,也沒有給女兒請先生,家中下人也不多,小芍成日無聊,肖雁荷左右也無事,又喜歡這女孩,更是投緣,便多教教她。伸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帶著她又寫了一個安字。
小芍擊掌,倒在肖雁荷懷裡,讚不絕口:“姨姨的字真好看,比爹爹那些字帖還好看,是書法大家呢。”
肖雁荷只是淡淡一笑,答,“安都的書法大家裡沒有我。時人多欣賞追捧彭俞謝的墨寶。”
小芍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她一會兒,不知道是否察覺到她的悲傷,竟然傾身抱住她,哼聲,“那些肯定都是老頭子啦,怎麼能和你比。”不知道為什麼,她很喜歡這個姨姨,見到她就覺得很親切,好像已經認識了很多年。
一團軟軟的東西突然撲進懷裡,肖雁荷猝不及防一驚,而後眉眼緩緩收斂放軟,輕輕閉上眼睛,也小心翼翼回抱小芍。
時至今日,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一些人執著於要有一個孩子。她的確是新生的希望,源源不斷為人帶來溫暖。世間原本已經死氣沉沉的一切,都因為她的歡聲笑語而重新溫暖,煥發光彩。
於是真誠道:“謝謝你呀。彭大學士和右相的確已是不惑之年,可是謝川明和我差不多大,他的字很好看,來日我送你一幅字帖,你可以臨摹。”
小芍撒嬌,臉卻羞窘地紅了:“我沒見過世面,又沒聽說過他們嘛……”
便在這時,顏寄隨推門進來,他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只是朝小芍笑了笑。肖雁荷便輕輕拍了拍小芍的肩,說今天的字就練到這裡,而後歪頭問她:“要不要去廚房看看點心蒸好了沒有?”
小芍脆生生應了一聲,放下筆就跑出去了,走過顏寄隨時禮貌地停了一下,才又重新跑起來。
見女孩走遠,顏寄隨才問:“什麼事?”
門關上,肖雁荷收起筆墨紙硯,直接道:“他們找上來了。宋家夫婦也許很快就會知道我們的身份。”
——
走完最後幾級石階,李宿已抱著他踏上白明臺的臺頂。
這棵玉堂春大概是此處花王,花期已過了盛極,枝頭只餘零星幾朵晚開的,倦意更甚,也許隨時凋零。
沒有把謝相呴放下來,李宿拿下絲帕,環視一圈:“你喜歡嗎。”
已經遲到了六年的景色,會太遲了嗎。
謝相呴仰頭看著他,此時此刻愛人的眉眼沉到幾乎陌生的地步。也許他也在等,且不知道等來的會是什麼。可他再也不想摘掉落在李宿肩上的一片花瓣,“你從玉州走到明州。下一步是哪裡?安都嗎。”
山風忽靜,只有玉堂春的花瓣還在毫無徵兆地墜落,一如李宿臉上現過的茫然,良久之後,他終於將謝相呴放下,再度環視周圍一圈,道:“我已經沒有辦法再瞞你。更不想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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