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們望天長嘆。舉國無君,天罰屢見。先帝崩而儲位空懸,攝政當道而麻木不仁。
蒼天再看不下去,一遍一遍地示警。
不過多時,李瑞在從前的知春園大開雅集。國子監生、清流、閒散官員,聞風而至者數百,李瑞則登樓四顧,眾人長揖到地,方才站起開口,字字鏗鏘:“瑞本天家疏屬,安分守己十餘年,今日只問三句話,與諸位共討。”
“我之首問,九皇子禁中養病,太醫日日請脈,為何遲遲不見好轉?二問新君一日不立,人心一日不安。登基大典一拖再拖,究竟是天時不至,還是有人根本是冠冕堂皇,不肯放權!”
隨話語脫口而出,李瑞越發激昂,抬手指向園中黑雪覆壓的枯枝:“三問杜二孃一家慘死安都城內,國子監生絕於闕下,卻無人理會,無人處理。諸君抬頭看看這天,此非天罰又是什麼?今日之杜二孃、孫峰,便是明日之你我!我大齊江山危矣!”
滿座寂然,不過多時,便已有人當階痛哭,再後振臂高呼,聲如松濤。
當日聯名公呈便送入宮中,請接九皇子出府,廣延名醫診治,早日正位登基,以安天心,以順民意。
而具名者,自國子監生,文人墨客,至朝堂中流砥柱,致仕老臣,竟逾萬人之數。
——
朝廷上受的氣,賢王不敢正面和這些文臣抵抗,但總要找地方發洩。
謝相呴被召到賢王殿中後,率先看到賢王身邊的男子。他正在為賢王斟酒,動作小心,不時偷瞄著賢王的反應以做調整,可是他的眉眼,分明……
謝相呴低下眼睛,在聽見賢王喚那人“小許”時,方才後知後覺湧上一股噁心,幾欲作嘔。
而顏寄隨彷彿才注意到他,斜倚在座上,抬抬下巴,“來,川明,坐近些。”
肖雁荷不在,賢王便找準這時機。謝相呴移動到他身邊,緩慢坐下。
“本王近日看了一齣好戲。”顏寄隨目光始終流連在他身上,道,“國子監生,兵部,禮部,輪著番地上書,鬧得滿安都烏煙瘴氣。你說和你有關係嗎?”
謝相呴完全不知外界時,但也隱約猜出幾分,垂目:“我在宮中,不聞外事。”
“本王自然知道不是你。”顏寄隨笑得輕蔑,還饒有興致地觀賞,“你如今這副樣子,還能翻出什麼浪?”
謝相呴不做回應,只是輕嗤笑。
落在賢王眼中,卻如冬日化雪,三春綻花,一陣痴迷。
謝川明這張臉,還真是……實在忍不住,顏寄隨招手命他再近些,謝相呴不為所動,只木頭一樣立在那裡。
顏寄隨驟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謝相呴才被迫轉過頭來,雙眼直視著他。卻沒有顏寄隨意料之中的惱怒,流露出任何意思嬌氣,反倒如水平靜,琢磨不透。
顏寄隨已有幾分敗興,但還是愛不釋手,不捨得放開,謝相呴已經移開目光,不再看他,彷彿魂魄已經抽離,身體再沒有什麼關係。
直到顏寄隨接連左右端詳,終於回頭去看小許,嗤笑出聲:“到底是正主。皮相這東西,贗品學得再像,放在一處,還是雲泥。”
小許也早注意到謝相呴的面容,心下驚疑不定,惶恐難言。賢王刻薄寡恩,陰晴不定,動輒對他拳打腳踢,他害怕——果然,顏寄隨反手便一巴掌,將那孩子扇得偏過臉去,猶不解氣,抬腳又要踹:“沒用的東西!”
“殿下。”謝相呴驟然開口,“何必遷怒旁人?若是我壞了殿下的仁德,不如以死謝罪。”
顏寄隨收斂脾氣,眯眼看他,又重新靠回座上:“以死謝罪倒不至於,為本王斟酒吧。”
看一眼小許,他已經被打得髮絲散亂,小心地退到一旁,雙淚眼欲哭不敢哭,凝眉看著謝相呴,微微搖頭。
唉。他也是很可憐。謝相呴收回目光,忍著對顏寄隨的噁心溫酒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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