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施平退下後,他獨自站在園中賞雪。
流光裹著棉絮飛散,漸漸日暮,腦中不覺回想那雙小小的手。他已經行得很遠,他已經漸漸實現昔日所願。縱馬萬里,舉橫絕破舊朝,顛覆新日,但時至今日,他不禁又再次回首,可他真的改變了什麼嗎?
他已和謝相呴掙脫開不自由的束縛,可以制定規則。那這世間的不平等,如螻蟻,草芥一樣的人命,困於身份,被權力傾軋的人呢?若自古以來都是如此,他便要改變——他再度在心中求問,他真的改變了什麼嗎。
世上仍有皇帝,可以翻雲覆雨,便是他本人與至愛。
世上仍有權貴,仍可能欺壓弱小,便是他的親朋好友,文武百官。
世上仍有不平事,還有底層苦苦求生自稱奴婢,便在他眼下,是他的百姓。
世上仍有戰亂,仍有民不聊生,流離失所,便在他即將要挑起的古兀內鬥中。
……
那他所做的一切,是否也只是一個新的輪迴。他真的可以,給到所有人為人的權力嗎。
李宿仰頭看著雪。可是風雪依舊,這天地恆長,有情無情都在人一念之間。無從回答,就此獨立許久,直到一身白狐裘則層層泠然芬芳中尋來,靈狐撲入他懷中,李宿方才醒神。
“你身上冰冰的。”謝相呴仰頭看他:“是不是吹了好久冷風?”
李宿承認:“是。”
又舉起手中的花枝給他:“本來想放到寢殿。”
……誰會把臘梅和紅梅放在一起,太鮮豔俗套,近似吃食。不過倒也符合李宿的。
謝相呴收回目光,埋在他身上不起來:“我喜歡。不過一天沒見人家,你想不想親親。”
李宿在他臉上親親兩下:“親親親親。”
謝相呴方才滿意,想到李宿在這裡傻站著吹風,也不怕頭疼,拉他坐到亭中,問:“你怎麼啦?”
李宿便如實同他說了自己的想法,靜靜環抱謝相呴,埋頭在他頸間,等著他的安撫。
只有這樣,他才會在不做任何事的情況下也能好受。
謝相呴卻一笑,捏捏他的鼻子:“你記不記得,我們二十年前也在一起賞梅呀。”
他輕靈的笑聲讓李宿好受很多,頷首。
謝相呴認真道:“二十年,你已經種出了一片梅林,接下來只要悉心灌溉養護,不是嗎?”扣住李宿的手,眷戀地蹭著他的掌心。
我也已經發覺自己喜歡你二十年了。愛意一日疊一日,一日勝過一日。明明時光易老,可有些東西永不衰老,從不枯竭。
長久後,李宿再度親親他的唇角。才緩緩明白,或許他仍要用一生去求索,大概可以獲得答案。
卻好像讀出他的心聲,李宿反而答:“我那時也已喜歡你。”
北風嗚咽一夜,翌日晨時明都已經小雪綿綿,墊滿枝頭,真正悠寧。
想來,不過多久,驚蟄之後又是玉堂春開,楊柳依依。而後日日相思,日日相守。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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