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堂同卓家來往，已經是幾十年的事了。
王家是香港開埠以來的望族，家業、人脈和聲望都是幾代人在這裡一點一點積下來的。卓家卻不同，二十多年前才從上海來到香港。剛來的時候，許多事情都還要重新安頓，後來才一步一步把生意和家業鋪開。兩家真正熟起來，也就是在那些年裡。
可不管兩家多熟，王敬堂在外面終究還是王敬堂。
香港認識他的人多，真正敢隨便稱呼他的卻沒幾個。正式場合，人們叫他王爵士。年紀相仿的舊識，大多稱王老先生。再親近些的同輩，才會叫一聲敬堂。王家的孫輩自然規規矩矩叫爺爺。卓家幾個哥哥和堂兄按照兩家的輩分，從小也都叫伯公。
只有卓真不是。
她第一次叫他Philip的時候，才六歲。
那年王家設茶。
午後的客廳裡坐了不少人，窗邊擺著幾盆蘭花，茶香和香菸的味道混在一起。大人們談話時，幾個孩子被傭人領進來問好。
懷謙走在最前面。
到了王敬堂面前，規規矩矩叫了一聲：
“伯公。”
後面的懷璋、懷禮也一個接一個跟著叫。
輪到卓真時，她剛走到王敬堂面前，還沒來得及開口，內廳裡忽然傳來王老太太的聲音。
“Philip。”
六歲的卓真立刻抬起頭。
下一秒，她也跟著叫了一聲。
“Philip。”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大人先愣住，隨即便有人低下頭忍笑。
宋令儀的臉色卻當場變了。
“阿真。”
卓真轉過頭。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宋令儀朝她招了一下手，聲音已經壓低。
“叫伯公。”
卓真皺起眉。
她回頭看看王敬堂，又往剛才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是她剛剛叫 Phi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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