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一絲光亮都沒有,潮乎乎的冷氣往骨頭縫裡鑽,空氣裡混雜著泥土的腥氣、腐爛的黴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怪味,嗆得人鼻子發酸。翠翠輕輕動了動身子,身下是鬆軟的溼土,指尖胡亂一摸,竟碰到好幾個圓滾滾、表皮粗糙硌手的東西,摸起來硬硬的,是紅薯,而且堆了滿滿一地。
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掉進了鄉下存紅薯的地窖裡。
農村人到了秋冬,都會在柴草堆旁邊或者底下挖這麼個地窖,專門用來儲存紅薯,在上面蓋些柴草保溫防凍。窖口一般就蓋塊破舊木板,再鋪一層秸稈,日子一長,木板被潮氣泡得腐爛,秸稈也慢慢塌陷,不知不覺就成了個要命的陷阱,誰踩上去都得掉下去。
翠翠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涼得發慌。這地窖不算深,也就一人多高,可她踮起腳尖,把胳膊伸得筆首,指尖也只是勉強碰到窖口的邊緣,那裡全是鬆軟的浮土和塌下來的秸稈,稍微一碰,泥土就簌簌地往下掉,根本抓不住。
“這可怎麼辦啊?”她攥緊拳頭,小聲嘟嘟囔了一句,可外面半點回應都沒有,死一般的寂靜。
她不敢大聲呼救,心裡清楚得很,要是被陳東或者村裡其他人發現,她這輩子就徹底完了。必須趁著這深更半夜,靠自己想辦法逃出去,絕不能等到天亮。
夜己經深了,柴草堆本就在村子邊上,離最近的住戶也隔著幾十米,翠翠沒了力氣,失落坐回紅薯堆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慢慢適應了黑暗後,她才勉強看清頭頂窖口的輪廓,是個不規則的圓,只有一點點微弱的月光從縫隙裡透進來,勉強能照亮身邊一小片地方。她不甘心,扶著窖壁慢慢摸索,西周的土壁是用土夯過的,還算結實,可上面坑坑窪窪,露著不少交錯的樹根和尖銳的碎石。地窖不大,也就兩米寬,圓圓的一圈,除了滿地的紅薯,角落裡還堆著三個鼓鼓囊囊的麻袋,用手一摸,裡面裝的也全是紅薯。
可這裡沒有梯子,沒有繩子,連一根能借力的木棍都沒有,她完完全全被困死在了這裡。
一股刺骨的恐懼瞬間席捲了她,不是怕黑,也不是怕身上的傷痛,而是怕時間不等人。天一亮,陳東發現她逃跑,肯定會帶著人瘋了似的西處搜尋,要是被找到這個地窖,她不敢往下想,那後果比死還要可怕。
必須在天亮之前爬出去!
她咬著牙再次站起身,順著土壁嘗試往上爬,土壁看著粗糙,可被潮氣浸得又溼又滑,根本沒有落腳的地方。她把手指狠狠摳進泥土裡,稍微一用力,泥土就大塊大塊往下掉,人也跟著滑下來,接連摔了好幾跤,後背和胳膊都磕得生疼。
試了無數次,每次都是徒勞,她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絕望一點點鎖住她的喉嚨,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不行,不能放棄!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好不容易從陳東家裡逃出來,都走到這一步了,就算拼了命,也不能在這裡認輸。
她再次撐著身子,在地窖裡仔細摸索,目光掃過滿地紅薯,最後落在了角落的麻袋上,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可以搬麻袋墊腳啊!
她立刻挪到角落,伸手抓住一個麻袋的邊角,用盡全身力氣往外拖。麻袋裝了半袋紅薯,沉得要命,每拖動一點,都能感覺到手臂發酸,可她不敢停下,咬著牙一點點把麻袋拖到洞口下面,豎著立起來,也就半你多高,離窖口還差一大截。
她又拖著痠痛的身子,把第二個最小的麻袋也拖過來,穩穩摞在第一個上面,兩個麻袋疊起來,還沒有到她胸口的位置。她小心翼翼地踩上去,麻袋裡的紅薯硬實,踩上去還算平穩,這下,她的手終於能夠到窖口了。
她不敢耽誤,先抓起身邊的紅薯,一個個往窖口外扔,這些紅薯是她唯一的乾糧,要是沒有吃的,就算逃出去,也會餓死在路上,只要帶著這些紅薯,就算沒水沒糧,她也能多撐幾天。
準備好一切,她伸出雙手,死死扒住窖口邊緣,鬆軟的泥土和腐爛的秸稈不停往下掉,迷得她眼睛生疼,眼淚都流了出來。她閉緊雙眼,把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手臂上,拼命往上撐。
手臂的肌肉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痠痛,後背的傷口像是被火灼燒一樣,疼得她渾身發抖。她咬緊牙關,腮幫子繃得緊緊的,額頭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拼盡全力一點點往上挪。
就差一點,再一點……
終於,她的頭探出了窖口,清晨的冷風撲面而來,舒服得讓她想嘆氣。天邊己經泛起了魚肚白,村子裡傳來了第一聲雞鳴,天快要亮了。
她用胳膊肘死死撐住地面,繼續往上爬,肚子蹭過窖口粗糙的邊緣,火辣辣地疼,可她絲毫不敢放鬆,終於,大半個身子都爬出了地窖,她趴在窖口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不能停,一刻都不能停!
她強撐著爬起來,拍掉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把扔在外面的紅薯一個個揣進懷裡,塞得滿滿當當。天空微弱的亮光慢慢照亮了大地,柴草堆的輪廓漸漸清晰,整個村子還沉浸在黎明前的安靜裡,她仔細辨認方向,依舊朝著東邊跑,那裡是遠離陳家村的方向。
這次她不敢走大路,也不敢走平坦的田埂,生怕被人發現,鑽出柴草堆後,就一頭朝著村外的樹林狂奔而去。
身上的傷口在劇烈奔跑中被狠狠拉扯,每跑一步都疼得鑽心,可她絲毫不敢減速,更不敢回頭,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跑得越遠越好。
晨光一點點染紅天際,她終於跑進了茂密的樹林,層層疊疊的樹木投下濃重的陰影,暫時把她的身影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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