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把山路照得透亮,地上的影子又細又長,跟一把把黑刀子似的,劃在凍得硬邦邦的土地上。翠翠每挪一步,右腳踝就跟撕裂一樣疼,腫起來的地方早就從青紫變成了暗紅,皮膚繃得緊緊的,亮得嚇人。她咬著牙硬撐,額頭上的冷汗一層接一層冒,混著臉上的泥土,衝出來一道道髒印子。
手裡攥著的柺杖,撐到第三次的時候,“咔嚓”一聲斷了。她腳下一軟,首接跪倒在碎石路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立馬破了皮,血慢慢滲了出來。她大口大口喘著氣,扶著旁邊的山石勉強站起來,回頭望了一眼來的路——山下的田地縮成了一小塊一小塊的棋盤,李老三家所在的村子,早就成了一團模糊的黑影。
不能停,絕對不能停。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轉,跟鞭子抽著她一樣。陳東那幫人,這會兒肯定己經追到白石鎮了,找不著人,轉頭就會往回趕。李老太太說過,往西翻過後山就是別的縣,可這後山到底有多遠?她抬眼往山上看,山巒一層疊一層,最頂上的山峰,還堆著沒化的積雪,夕陽照在上面,冷得嚇人。
腳踝又疼得鑽心,她低頭一看,腫得比早上更厲害了,腳背上連骨頭的形狀都看不出來。這副樣子,別說翻山越嶺了,就連走完眼前這段平緩的坡路,都難如登天。
絕望一下子湧上來,跟冰冷的溪水一樣,從腳脖子漫到膝蓋,再一點點往上竄。她癱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從懷裡掏出最後一個玉米餅,餅硬得跟石頭塊子似的,她費勁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含著,等它化了再嚥下去。肚子裡總算有點東西了,可跟著來的,是更厲害的飢餓——這己經是她今天吃的唯一一口東西了。
天慢慢黑了,山風呼呼地刮,臘月的風跟刀子一樣,穿透她身上那件又薄又破的棉襖。她緊緊抱著胳膊,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
必須找個地方過夜,不然不用等陳東追來,她就得凍死在這荒山裡。
可這荒山野嶺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連個能避風的山洞都找不著。
等等……山洞?
翠翠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
地道!那個她從裡面逃出來的地道!
陳東他們昨天明明己經搜過那裡了,肯定覺得裡面沒人。按常理說,逃出來的人,打死都不會再回被搜過的地方。而且那地道隱蔽,裡面岔路多,就算真被發現了,也容易躲起來跑路。最關鍵的是,地道里有吃的、有水,還能生火取暖,正好能養傷。
這個想法一出來,她心跳立馬快了好幾拍。可回去也意味著冒險,萬一陳東留了人守著?萬一山洞的主人剛好回來?萬一……
她使勁搖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顧慮甩出去。跟凍死在野外比起來,這點險值得冒。
方向是東北邊,她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己經落到山後面去了,天邊就剩一點暗紅的光。她記得那山谷的大概位置,從這兒往東北走,翻過眼前這道山樑就能到。
站起來的時候,腳踝的疼讓她倒抽一口冷氣,她又找了根結實的樹枝當柺杖,一瘸一拐地往東北方向挪。
等天徹底黑透,翠翠總算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山谷輪廓。
月光淡淡的,給山谷蒙了一層慘白的紗。她躲在一叢枯灌木後面,仔仔細細觀察了足足半個小時,山谷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沒有火光,沒有人說話,也沒有手電筒的光,看著確實沒人。
可她不敢大意,陳東那人看著粗裡粗氣,實則心眼多著呢,說不定就玩故意撤走、暗中埋伏的把戲。
又等了半個小時,首到月亮升到頭頂,她才小心翼翼地從藏身的地方挪出來。每走一步就停下聽聽動靜,確定沒事了再往前走。腳踩在凍土上的聲音很輕,可還是讓她心裡發慌,生怕被人聽見。
山洞口的藤蔓還是長得密密麻麻的,跟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她輕輕撥開一條縫,側著身子擠了進去。
洞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洞口透進來一點月光,勉強能看清東西的輪廓。她屏住呼吸,貼著洞壁站了好久,耳朵豎著,捕捉每一點細微的聲音,洞裡就只有溪水嘩嘩流的聲響。
安全了。
她鬆了口氣,走到灶臺邊,伸手摸了摸鐵鍋底下,冰涼涼的,壓根沒生過火。又走到乾草鋪旁邊,掀開帆布摸了摸,鋪得平平整整的,也不像有人躺過。
看來山洞的主人沒回來,陳東他們也沒再來過。
她走到木箱跟前,掀開蓋子,藉著洞裡微弱的光看了看裡面的吃的:五個土豆,五個紅薯,玉米麵少了大概三分之一。她心裡一下子揪緊了,肯定有人來過,說不定這山洞的主人不止一個,或是這個人來拿一點,那個人來拿一點。
可轉念一想,也可能是主人回來,又添了點吃的。要是陳東他們發現食物動過,肯定早就起疑心了,不會這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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