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翠翠早早地就回了房間。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房梁，腦子裡亂作一團。
老吳的突然出現、孫二喜的惡意汙衊、肖建坡的追問，所有的事全都堆在一起，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想起在張家村暗無天日的日子，想起陳東的打罵，想起逃命時的顛沛流離，想起地道里的黑暗和恐懼；又想起肖家的溫暖，想起肖大娘的疼愛，想起肖建坡溫暖的手。
眼淚無聲地滑落，打溼了枕巾。她捨不得離開這裡，捨不得放棄這來之不易的溫暖，可她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終究會毀了這一切。等到秘密曝光的那一天，肖建坡會怎麼看她？肖大娘又會怎麼對她？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翠翠趕緊擦乾眼淚，閉上眼睛，假裝熟睡。
房門被輕輕推開，肖建坡站在門口，藉著月光，看著床上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看著她睫毛上未乾的淚珠，心裡揪得發疼。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終究還是輕輕關上了門，默默轉身離開。
而此時的陳家村，陳東家裡，也籠罩著一層微妙的氛圍。
陳母早己睡下，屋裡只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映著兩個人的身影。桂香坐在燈下縫補衣服，針線穿梭，動作嫻熟，陳東坐在對面，默默抽著煙，煙霧繚繞。
“東子，”桂香忽然停下手裡的針線，開口說道，“明天初六了，該走親戚拜年了，這年都過了好幾天，再不去，難免被村裡人說閒話。”
“拜什麼年，咱們家這情況，誰會真心待見咱們。”陳東悶聲說道，語氣裡滿是落寞。
“話不能這麼說，”桂香放下針線，認真地看著他，“咱們是新婚，按村裡的規矩，必須去親戚家拜個年，禮數做到了，別人就算心裡不樂意，也挑不出錯，咱們也能少被人嚼舌根。”
陳東沉默著沒有說話。這半個多月，桂香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對陳母孝順體貼，對他也處處照顧，好得讓他好幾次都忘了，這個女人是他花三百塊錢買來的。
“我知道你心裡一首彆扭，”桂香看出了他的心思，語氣放緩，“可日子總要往前過，咱們把面子上的事做足了，好好過日子，慢慢就好了。”
陳東抬起頭，看著眼前的桂香，忍不住又問：“桂香，你……你真的願意跟我過一輩子？”
“這話你都問了多少遍了。”桂香無奈地笑了笑，眼神真誠，“我都西十多歲的人了，不是小姑娘了，不奢求別的，就想找個老實本分的人，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你雖說家裡窮，可心眼不壞，比我前頭那個酒鬼男人強百倍，我願意跟你好好過。”
她的話字字真切，陳東心裡最後一絲戒備，也徹底融化了。他心想，算了，不管她和老吳有什麼牽扯，自己家裡窮得叮噹響，也沒什麼值得別人算計的，眼下她願意跟自己過日子，那就好好過。
“那……那明天咱們就去拜年。”陳東點了點頭，語氣裡多了幾分篤定。
“好。”桂香笑著點頭，重新拿起針線，忽然又想起什麼，隨口說道，“對了，我聽村裡人閒聊，說翠翠那丫頭在鎮上木材廠幹活，住在一個工友家裡，日子過得還算安穩。”
陳東心裡瞬間一緊，下意識提高了警惕，老吳果然還沒死心，桂香這是開始打探翠翠的訊息了？他沉下臉：“提她幹什麼，都跟咱們沒關係了。”
“就是隨口問問，”桂香不動聲色地說道，“那丫頭也是個苦命人，被人買來賣去的，你要是哪天在鎮上碰見她，別為難人家。”
陳東愣住了，他沒想到桂香會說出這樣的話，可心裡的猜忌卻絲毫沒有減少。桂香心裡到底在想什麼，誰又能真正看透？
“你……你不恨她？”陳東疑惑地問道，“要不是她跑了，我也不會花錢娶你。”
“恨她做什麼，”桂香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她是被人拐賣的，你是花錢買媳婦，咱們都是可憐人，都是被那些人販子算計了。要恨，也該恨老吳那些做黑心買賣的人。”
陳東沉默了，是啊，翠翠從來都沒有錯，錯的是拐賣人口的劉梅和老吳，錯的還有當初鬼迷心竅的自己。
“不早了，睡吧，明天還要早起。”桂香吹滅了油燈，屋裡瞬間陷入黑暗。
陳東躺在炕上，聽著身邊桂香均勻的呼吸聲，心裡第一次有了踏實的感覺。或許，這就是他的命，花錢娶了一個年紀大的媳婦，可好歹，能跟他踏踏實實過日子。
夜深人靜，鎮上的悅來茶館二樓，卻還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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