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東頭街口，孫老闆跟二喜合夥開的錄影廳，始終是鎮上最熱鬧的去處，雖然關門整改過兩次，可是絲毫不影響客流量。
五毛錢一張門票，廳裡輪番播放紅火的港臺武打片、槍戰片。對於文化生活貧瘠的當地人來說，花五毛錢，就能窩在黑乎乎的屋子裡看一兩個小時驚心動魄的影片，是一樁莫大的享受。
開業頭三個月，錄影廳的生意火爆到超乎想象。一天排六場片子，從早上八點一首放到夜裡十一點，場場座無虛席。五十多張椅子永遠坐得滿滿當當，過道上還擠著不少買不起票，想方設法扒著門縫蹭看的半大孩子。散場的時候，人潮湧出來，整條街道都吵吵嚷嚷。
孫老闆和二喜，每天晚上關上錄影廳的大門，第一件事就是清點當天的營收。一毛五毛的零錢混雜著塊票，堆在木桌子上厚厚一摞。兩個人就著一盞昏黃的燈泡，一邊數錢一邊喝酒，酒杯子碰得叮噹響，醉醺醺地暢想著往後的光景。
二喜年輕，腦子活絡，心氣也高，喝得臉上通紅，兩眼閃閃發光，攥著酒杯滿是憧憬：“孫哥，照現在這個勢頭用不了多久，年底咱們就可以往省城開分店！”
孫老闆靠在椅子上，指尖夾著一根香菸，慢悠悠吐出一團煙霧，臉上滿是志得意滿：“分店算什麼，要幹咱們就幹大的，以後蓋一座正經的大電影院，能坐幾百人的那種。”
“沒錯沒錯！大電影院！”二喜激動得來回搓手，臉上泛著紅光，“等到那時候，咱們哥倆，就是咱們這一片響噹噹的人物，妥妥的縣城首富！”
孫老闆哈哈大笑，心裡十分受用。閒下來的時候，他還會特意繞到街對面翠翠開的書屋門口。
隔著一條馬路，他冷眼打量那一間小小的書屋。幾排老舊的木頭書架，擺的全是書本雜誌，來光顧的大多是學生和為數不多愛看書的工人，平日裡客人稀稀拉拉，一整天下來，掙到手的錢還不如錄影廳一場的收入。自打錄影廳開張，原本光顧書屋的不少年輕人，全都被五毛一張票的錄影廳吸引走了。很多時候，書屋裡面冷冷清清，小玲就一個人安安靜靜坐在櫃檯後面，望著街上發呆。
看見這副光景，孫老闆心底就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暢快。他在心裡暗自嗤笑，一個小姑娘，死守著幾本舊書本本分分做生意，哪裡懂得怎麼賺大錢。
“小丫頭片子，跟我鬥，你還差得遠。”他在心裡冷笑著，轉身揚長而去。
只是人間的紅火從來都不會長久。
進入第西個月之後，錄影廳的好日子肉眼可見地到頭了。上座率一天天往下滑，從前場場爆滿，慢慢變成有空出來的空位，再往後，大半的椅子都空著，有時候一場放映下來，廳裡只零零散散坐著十幾個人。除去房租、電費、膠片損耗的開銷，算下來幾乎賺不到什麼錢。
孫老闆心裡犯了嘀咕，找到二喜，兩個人關在放映室裡面商量對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好的，人怎麼就不願意來了？”孫老闆皺著眉頭，臉上滿是愁雲。
二喜撓著後腦勺，也是一頭霧水：“我也摸不透，難不成是片子老了，大家看膩了？要不咱們多進一批新片子回來試試？”
“進，多多地進。武打、槍戰、喜劇搞笑，只要市面上能拿到的，全部都買回來。”孫老闆咬了咬牙，想著靠新片子把客人重新拉回來。
大批嶄新的錄影帶運到店裡，換片換得勤快，可生意依舊沒有起色。
鎮上的日子慢慢往前過，不少條件稍微寬裕一點的家庭，陸陸續續添置上了十西寸的黑白電視機。電視機個頭不大，收到的頻道寥寥無幾，可是買回家之後，坐在自家炕頭上就能看電視，不用再花錢出門。普通老百姓手頭都緊巴巴的，工人每個月工資也就幾十塊，農民的收入更是微薄。五毛錢一張錄影票，偶爾消費一回尚可，經常來看，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十次看下來就要花掉五塊錢，足夠一家人好幾天的生活費。誰也不願意總把錢花在這上面。
孫老闆私下找不少以前常來的老顧客打聽緣由。
“孫老闆，不是我們不想過來，實在是手頭拮据，拿不出閒錢。”一個工廠的工人如實跟他說道。
“家裡添置電視機了，臺雖然少，可不用掏腰包，何苦花錢擠錄影廳。”另一個街坊也這麼說。
孫老闆心裡徹底透亮了，問題不出在錄影片上，是大環境變了。票價不能往下調，一旦降價，既顯得店面掉價，就算壓到三毛兩毛一張，依舊競爭不過不用花錢的電視機。
可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錄影廳就這麼垮掉。
這天夜裡，最後一場片子放映結束，觀眾稀稀拉拉全部走光。偌大的放映廳空蕩蕩的，幕布上面跳動著沙沙的雪花，整個屋子瀰漫著一股煙味和瓜子殼的味道。屋子裡只剩下孫老闆和二喜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沉悶壓在兩個人中間。
二喜憋了許久，率先打破死寂，語氣滿是焦慮：“孫哥，再這麼耗下去真不行，除去各項開銷，我們幾乎落不下錢。”
孫老闆坐在凳子上，一根接著一根不停地抽菸，菸灰很快就堆滿了桌上的菸灰缸。他腦子一刻不停地盤算，他太瞭解二喜這個人，上次在翠翠那裡出賣自己，害的自己差點栽了，可是二喜年輕，急於發財，不甘心就這樣認虧關門。正經路子賺不到錢，被逼急了，二喜絕對敢走歪門邪道。
孫老闆混跡社會多年，見過不少灰色的門道。他心裡清楚，市面上流傳著不少地下流通的違禁錄影帶，放這種片子來錢極快，可風險也是天大的，一旦被抓到，就是刑事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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