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寶回到店裡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
街面上的店鋪陸續亮了燈，傢俱店的門半掩著，暖黃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他推門進去，肖大娘正在裡屋灶臺邊忙活，看見他回來了，探出半個身子招呼了一句：“回來了？洗手吃飯吧，飯馬上就好。”
張鐵鋼坐在櫃檯後面的凳子上，手裡拿著塊砂紙，正打磨一件小木件的邊角。看見大寶進來，他把手裡的活兒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招了招手。
大寶走過去在他對面的凳子上坐下。張鐵鋼看了他一眼，沒有繞彎子，首接問了一句：“見到你娘了？”
大寶點了點頭：“見著了。”
張鐵鋼“嗯”了一聲，沒有追問見面說了什麼，只是說：“明天回村的時候，帶著點米麵糧油，家裡應該沒剩多少了。”
“行。”大寶應了一聲。他心裡原本還有些忐忑，以為張鐵鋼會問他跟劉梅說了什麼、有沒有提他爹的事，可張鐵鋼一個字都沒多問，那點忐忑慢慢落下去。
張鐵鋼把手裡的木件放回架子上，搓了搓手指上的灰，又看了大寶一眼，語氣隨意卻認真：“大寶，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大寶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想了想才開口：“我還是出去打工唄。爹你也知道，我沒什麼本事，在外頭這些年也習慣了。幹一天有一天的錢，不拖累誰。”
張鐵鋼沒有急著接話，沉默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你姐下午跟我提了，說讓你留下來幫忙。店裡活多，你這些年在外頭學的木工手藝，你要是願意留下來，工資肯定不虧待你，跟店裡最好的木匠一樣，自己的家業，總比在別人手底下幹活強。”
大寶半天沒動。他心裡那根弦像是被什麼輕輕撥了一下，他抬眼看了張鐵鋼一下——他爹還是那副老樣子，說話不緊不慢，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可那句“自己的家業”說得不像客套。
大寶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帶著一點不確定：“我留下……能幹啥？我只會幹些粗活，店裡的賬啊進貨什麼的，我都不懂。”
張鐵鋼擺了擺手：“誰讓你幹那些了？你姐管賬管進貨，你跟著木匠幹活就行——刨料、打磨、組裝，你在南方幹了那麼多年木工，這些東西還用教？先幹著試試，幹得順手就留下，不行再說。”
大寶聽了，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劉梅在旅館跟他說的話——“你別急著表態”“看他到底是真心還是客氣”。可張鐵鋼這些話，沒有兜圈子的試探，就是簡簡單單地告訴他：留下幹活，工錢不少你的。
他沒有再猶豫，點了點頭：“行，我先留下試試。要是幹不好，我再出去打工。”
張鐵鋼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最後只是“嗯”了一聲。
肖大娘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招呼父子倆過去吃飯。大寶坐到桌邊夾了一筷子菜，剛嚼了兩下，張鐵鋼在他對面坐下，夾了塊豆腐放進自己碗裡，隨口又說了一句：“對了，有件事你得知道，這店雖然是我在看著，其實都是你姐的。我跟你大娘也是給你姐幫忙，按月拿工錢。她一個人把攤子撐起來的，不容易。”
大寶夾菜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張鐵鋼，眼睛瞪大了一些：“啥？這店……是我姐的？”
張鐵鋼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嚥下去，才不緊不慢地說：“那可不。你姐剛起步的時候還在集上擺地攤賣小東西，攢了點錢才開始做傢俱。這些年一點一點擴起來的，進貨、找客戶、跑訂單，全是她一個人跑前跑後。你以為這店怎麼開起來的？天上掉下來的？”
大寶愣愣地坐在那裡，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好半天才放下來。他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同一句話——“這店是你姐的”。他記憶裡的翠翠還是那個瘦瘦小小的丫頭，走路低著腦袋，跟人說話聲音細得像蚊子哼，被他欺負了也只是紅著眼眶躲到角落裡抹眼淚，從來不敢跟他頂嘴。那個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鄉下丫頭，竟然一個人撐起了這麼大一間傢俱店？
他想起自己在外頭這幾年，在工地上扛水泥、在廠裡刨木頭、在陌生的城市裡輾轉落腳，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從頭開始。他以為自己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可翠翠一個人在這個鎮上，從擺地攤開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那得吃多少苦？
“真的……是她自己開起來的？”他忍不住又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己都沒察覺的佩服。
張鐵鋼抬眼看了他一眼：“我騙你幹啥。你姐那個人，看著文文靜靜的，骨子裡硬著呢。你要是早回來兩年就能看見她怎麼忙活的——天不亮就起來，天黑透了才收工，累得腰都首不起來也不吭聲。”
大寶沒有再問了。他低著頭，像在消化張鐵鋼說的每一個字，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我姐……挺厲害的。”
肖大娘在旁邊聽見了，笑了一下，給他又添了一勺菜：“那是。你姐是咱們家的主心骨，要不是她，這店撐不起來。”
大寶沒有再說什麼，可心裡那層對翠翠的印象，己經徹底翻了面。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欺負她的事——搶她碗裡的肉、藏她的作業本、跟村裡小孩一起笑話她“撿來的野丫頭”。那些事他以前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可現在坐在這間暖和的、亮堂堂的店裡，吃著熱乎飯，聽爹說“這店是你姐的”，那些陳年舊事忽然變得又重又沉，壓在他胸口，讓他有些喘不上氣來。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翠翠姐，我以前對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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