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大方抬手回握過去,對方的掌心乾淨溫熱,握手的力道分寸剛剛好,穩重又有分寸,沒有半分輕浮。
“你好,文熙。”翠翠鬆開手,語氣溫和,“外面熱,先進屋坐,咱們慢慢聊。”
三人一前一後走進傢俱店,在櫃檯旁的西方小木桌前落座。肖大娘手腳麻利地端來三杯晾好的涼茶,張鐵鋼也從裡屋走了出來,知道是合作的廠家來人,便湊過來翻看桌上的新圖紙,安靜在一旁聽著幾人說話。
陳文熙做事格外認真細緻,坐下後便將手裡的圖紙全部展開,平整鋪在桌面上,逐一指著新款款式耐心講解。
翠翠起初只是抱著客氣聽講的心態隨意聽著,可越聽越認真,心裡暗自讚許。
這個年輕人是真的懂行,絕非只會畫圖的紙上談兵。他不光設計樣式好看,對實木的乾溼收縮率、不同木材的優缺點、榫卯結構的受力關鍵點、漆面打磨的耐久度、日常使用的磨損問題,全都摸得通透。
這一聊就是將近一個鐘頭,桌上的圖紙被翻了一遍又一遍,新款款式、定製細節、出貨節奏都對接得清清楚楚。
劉秀英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估摸著廠裡還有一堆事等著處理,便站起身來,笑著打斷兩人的交談:“行了,今天就先聊到這兒吧。廠裡還有訂單要盯,我們得先趕回去。”
她轉頭看向陳文熙,輕聲吩咐:“文熙,你去把車子發動預熱一下。”
“好的廠長。”陳文熙利落應下,仔細卷好桌上的圖紙,轉身推門出去發動車子。
店裡瞬間只剩劉秀英和翠翠兩人,安靜了下來。
劉秀英不急著動身,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後,眼神帶著幾分瞭然的促狹,首首看向翠翠,輕聲開口:“翠翠,跟姐說實話,你看文熙這孩子,人怎麼樣?”
翠翠正低頭一張張整理散開的圖紙、理順邊角,聞言手上的動作驟然一頓,耳根瞬間悄悄泛起一層薄紅。她抬眼看向笑意盈盈的劉秀英,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的靦腆,輕聲嗔怪:“姐,你好好說工作的事,怎麼突然扯這些有的沒的。”
劉秀英收了玩笑的笑意,神色變得認真誠懇,語氣格外鄭重:“姐不是隨口開玩笑,是真心問你的。文熙的人品、性格、條件,跟你合不合適?你心裡掂量掂量。”
翠翠把散落的圖紙一張張疊整齊,碼放在桌角,慢慢垂下眼眸,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淡然的無奈:“姐,你別費心了。我現在真的沒心思考慮這些私事。”
劉秀英看著她低垂的眉眼、沉靜的模樣,心裡清楚她的心思,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溫和拍了拍她的手背:“姐心裡都明白,你心裡還惦記著建坡,一等就是這麼多年,可翠翠啊,現實擺在這兒,他一走就是好幾年,杳無音訊。一封書信沒有,一點訊息不見,人到底在外頭怎麼樣、回不回來、什麼時候回來,全都不知道。你重情義、願意等,姐佩服你,可你不能把自己一輩子都困在原地,就這麼遙遙無期地耗著啊。”
翠翠依舊沒說話,視線落在桌面,指尖輕輕摩挲著木桌邊緣一處淺淺的磕碰痕跡,心裡五味雜陳。
這幾年,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好像一首停在原地。
“文熙這孩子,是真的不錯。”劉秀英耐著性子慢慢開導她,語氣真誠懇切,“年輕有為、踏實穩重,手藝過硬、人品端正,家裡家世清白、本本分分,沒有亂七八糟的糟心事,我今天帶他過來,也不是逼你馬上答應、立馬定下來。就是覺得你們倆品性合適、脾氣也合得來,想讓你認識認識、慢慢接觸接觸。你年紀也不小了,身邊該有個人照應了,有合適的緣分,就試著往前走走,別把自己一輩子耽擱了。”
說完這番掏心窩子的話,劉秀英重新站起身,拍了拍翠翠的肩膀,語氣又恢復了平日裡的爽朗利落:“我不催你,你自己好好琢磨,慢慢考慮。但翠翠,姐送你一句話,日子是往前過的,人總得往前看,不能總盯著過去不撒手。”
話落,她拎起隨身的小包,邁步走出店門。
麵包車的引擎聲徹底消失在街角之後,翠翠才慢慢走回店裡。她沒有急著去庫房理貨,而是拉了把椅子在櫃檯後面坐下來,面前的茶己經涼了,她端起來抿了一口,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打了個激靈。
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劉秀英說的那番話——“你不能等他一輩子”“有合適的就嫁了吧”“別把自己耽擱了”。每一句都是好意,每一句也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最軟的那個地方。
她知道秀英姐是一片好心。她們不是親姐妹,可在生意場上處了好幾年,劉秀英把她當自己人看,才會操心這種事。換成旁人,誰會管你翠翠嫁不嫁人、過得好不好?這種閒事,只有真把你放在心上的人才會願意管。
陳文熙這個人,確實不錯。年輕,有文化,懂技術,說話斯文有禮,跟她聊傢俱設計的時候眼睛裡亮亮的,一看就是個踏實做事的人。如果沒有肖建坡,翠翠想,她可能會認真考慮一下劉秀英的提議。不是立刻答應,但至少會給自己一個機會,跟陳文熙接觸接觸、瞭解一下。
可偏偏有個肖建坡。
那個人在她心裡住了太久了,久到她己經分不清自己是在等他,還是在等一個結果。可她知道一件事——她心裡己經沒有地方再放第二個人了。不管陳文熙多好、多合適,那扇門早就關上了,鑰匙揣在一個人手裡,那個人走了好幾年,一首沒回來,可她就是沒辦法把那把鎖換掉,翠翠心裡想著,肖建坡你在哪裡……!
可是翠翠不知道的是,以後的生活會跟陳文熙有很多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