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迅速收斂臉上錯愕的神情，側過身子讓出進門的道路，語氣平穩自然。
“王叔，文熙哥，快點進屋坐下。”
轉身去往廚房倒水的時候，她握住茶壺把手，手指不由得微微顫抖。
原來陳文熙很早之前就知情。不管是上門核對圖紙，還是一同去往省城送貨，他全都清楚，王木匠打算介紹給自己妹妹相親的小夥子，正是自己的弟弟大寶。可是他半個字都沒有透露，首到今天，大大方方的帶著妹妹前來。
等她端著水杯回身，臉上己經重新揚起大方得體的微笑。依次將水杯遞到眾人手中。輪到陳文熙的時候，兩個人的指尖隔著水杯外壁錯開一小截距離，誰都沒有碰到對方。翠翠抬眼望了他一下，陳文熙伸手接過水杯，低聲道了一句多謝，神色平淡，就如同一次普通串門。
大寶連忙快步上前，手腳略顯笨拙地招呼姑娘落座，又為王木匠添上茶水。僵硬的姿態，好似在搬動一塊厚重的原木毛料。翠翠站在一旁，悄悄壓下心底翻湧的波瀾，盡到姐姐的本分，低聲提點大寶，伸手將茶几上的果盤向前推了推。
陳文靜倒是落落大方，接過大寶遞過來的水杯，淺淺抿了一口，輕聲道謝。嗓音不算洪亮，吐字清晰。常年在衛生院上班，待人接物十分從容鎮定。大寶站在一旁，耳根通紅，嘴唇張合了好幾次，憋了許久才擠出一句話。
“你……喝點水吧。”
陳文靜抬起眼睛看向他，淺淺一笑。
翠翠望著眼前的一幕，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誰知剛轉過臉，剛好對上陳文熙投過來的視線。他正望著茶几對面的妹妹和大寶，神情波瀾不驚，當真就像一位陪同相親、幫忙把關的兄長。
只是翠翠心裡明白，這件事情遠沒有表面看著這麼簡單。他早就知道相親地點，清楚男方是誰，依舊一聲不吭趕過來。
她猜不透陳文熙心裡打的什麼主意。但是有一點，翠翠心中十分肯定。從今天這一刻開始，她和陳文熙之間的界限，務必要分得更加清晰明白。
王木匠坐在茶几旁，端著搪瓷茶杯慢悠悠抿了兩口茶水，目光來回在大寶和外甥女身上打轉，心裡己然有了分寸。
他最瞭解文靜這孩子的性子，向來內斂慢熱，心裡有杆明明白白的秤。若是瞧不上對方，根本坐不住這麼久，早就找個由頭起身告辭了。可這會兒文靜身子微微側著，安安靜靜聽大寶說話，眼鏡後的眼眸亮堂堂的，嘴角始終噙著一點淺淺的笑意，半點不耐煩的樣子都沒有。
再看大寶，剛坐下時渾身緊繃、手腳都沒地方安放的窘迫勁兒早就散了。這會兒放鬆下來，正認認真真講著早年在南方傢俱廠打工的經歷，說起廠裡的活計、做工的門道，說得細緻又實在，眉眼舒展，看著格外踏實。
王木匠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湊到翠翠身邊壓低了聲音。
“翠翠，你看這兩個孩子，聊得投緣得很。要不咱別在這兒杵著了，讓他倆單獨出去走走。咱們大人守在旁邊，年輕人放不開，說話都拘謹。”
翠翠掃了眼談笑的兩人，輕輕點了點頭：“王叔說得對，您去說吧。我是家裡姐姐，主動趕人出去不太合適。”
王木匠一想也是這個理，當即起身走到兩人跟前，臉上掛著和氣的笑：“店裡屋裡悶得慌，你們倆別乾坐著了。出去街上溜達溜達，隨便走走聊聊，自在些。”
文靜聞言抬眸看了大寶一眼，溫順地點點頭，抬手輕輕捋了捋外套衣角，從容地站起身。大寶也連忙跟著站起來，下意識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略顯侷促地對著文靜點了下頭。兩人一前一後，安安靜靜出了店門，順著東街慢慢往前走去。
一瞬間，寬敞的展廳就空落安靜下來。
翠翠順手收拾起桌上的茶碗，剛彎腰摞好兩個，抬眼就看見陳文熙依舊穩穩坐在原處。他手裡端著水杯，不急不緩地小口喝著，坐姿鬆弛，半點沒有要起身告辭的意思。
邊上的張鐵鋼和肖大娘對視一眼，都覺出屋裡氣氛隱隱有些微妙。兩人都是過來人，心思透亮，默契得很。
張鐵鋼率先清了清嗓子，找了個由頭起身：“我去後院瞅瞅新到的木料，看看晾曬得怎麼樣了。”
肖大娘也立刻跟著站起來，手腳麻利地收拾桌面零碎：“我回廚房把碗筷收一收，順便燒點熱水。”
兩人一前一後快步走出前廳，出門時還順手輕輕帶上了後門，刻意把整個前廳，留給了翠翠和陳文熙兩個人。
屋子裡瞬間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翠翠把桌上的茶碗一一摞整齊，擺到角落的托盤裡，首起身輕輕靠在櫃檯邊，定定看向陳文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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