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咱們三分之一的價錢。”劉秀英壓低了聲音,“一張圈椅,咱們賣一百五,他們才賣五十;一張畫案,咱們定價兩百,人家七十就能出手。而且賣得還特別火,我就在旁邊蹲了半個鐘頭,親眼看著賣出去兩把椅子。”
翠翠站在辦公室當中,握著話筒愣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滿打滿算也就十來天光景,怎麼憑空就冒出來這麼一大批仿貨?
“姐,你真看仔細了?真是照著咱們的樣子仿的?”她遲疑著開口問道。
“我看得清清楚楚。圈椅上面的搭腦,畫案兩頭的翹頭,多寶格每層隔板留出來的間距,就連當初咱們一起琢磨出來、特意改過的那個轉角細節,全都照搬過去了。”劉秀英話裡壓著火氣,“翠翠,這絕對不是湊巧。是有人盯上咱們的貨,反反覆覆看過,照著原樣仿出來的。”
翠翠扶著桌邊慢慢坐下,腦子裡來回盤算。店裡這幾套仿古樣式,當初都是她跟陳文熙一點點商量、改了好幾回才定下來的,其中好幾件,還是專門按著省城那邊客人的喜好調整過細節。能模仿得這麼到位,說明對方實實在在見過實物,而且絕對不止看一次兩次。
“姐,你先別上火。”翠翠定了定神,語氣慢慢穩下來,“上次我過去的時候還沒見著這批東西,如今突然大批次冒出來,想來也就是最近這幾天才鋪到各個店裡。那幾個客戶嘴上都是怎麼說的?有沒有人跟你提,以後不想拿咱們的貨了?”
“那倒還沒有。”劉秀英說道,“我拐彎抹角打聽了一通,幾家老闆都說,咱們的東西實打實紮實,老主顧就認這份做工,暫時不會換供貨商。那些便宜貨就是主打低價跑量,專門賣給一心圖省錢的客人,嘴上說跟咱們互不耽誤。可話雖是這麼講——翠翠,人家一張椅子賣五十,賣出去西張,就抵得上咱們賣一張。日子一久,大夥全都認準了便宜貨,誰還願意多花錢買咱們精工細做的?”
翠翠沉默了一小會兒,心裡清楚劉秀英說得並不誇張。低價仿貨出貨快,到處鋪貨,要不了多久就能把低端市場佔得滿滿當當。真到那一步,自己這邊費工費料的好東西,反倒會被旁人說賣得太貴,沒啥道理。
“姐。”翠翠站起身,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上,“我親自跑一趟省城,親眼看看這批仿貨到底是什麼樣子,也跟那幾個老闆好好嘮嘮。你就在廠子裡,等我的回信電話。”
“行。”劉秀英應下,末了又特意多囑咐了一句,“翠翠,凡事多留個心眼。這件事背後肯定有人在操盤,絕不是隨便哪個小手工作坊就能幹成的。仿得這般像,鋪貨又這麼快,搞不好那個人就在咱們鎮子邊上,時時刻刻盯著咱們一舉一動。”
“我心裡有數。”翠翠的聲音沉了幾分,“我今天就動身過去。”
結束通話電話,翠翠站在辦公室,深深吸了一口氣。
小玲正蹲在展廳地上,仔仔細細擦拭桌腿,看見她出來,趕緊抬起頭。
“姐,咋了?秀英姐跟你說了啥事啊?”
“省城那邊出了點狀況,我得過去一趟。”翠翠走到櫃檯後邊,翻開訂單本子匆匆掃了一遍,細細交代,“店裡這邊交給你照看,有人上門訂貨,就好好把需求記下來。客人過來問價錢,就按咱們定好的價格往外報,千萬別輕易鬆口降價。你回頭跟王叔說一聲,工坊裡邊照常幹活,不要停工。”
小玲點了點頭,放下手裡的抹布,臉上帶著幾分擔憂:“姐,事情嚴重嗎?”
“沒啥大事。”翠翠把包搭在肩膀上,己經走到了店門口,“我過去看一看,很快就能回來,店裡多費心盯好。”
翠翠沒能趕上鎮上首達省城的班車,只能先坐車輾轉到縣城,再準備倒車。在縣城汽車站足足等了快一個鐘頭,才擠上一班去往省城的過路客車。車廂裡頭塞得滿滿當當,到處都是人,她好不容易挪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路顛顛簸簸,等踏進省城地界的時候,天色己經挨近下午。
省城的汽車站人山人海,廣場上到處都是拎著大包小包的旅客,來來往往川流不息。廣播喇叭一遍一遍播報著車次資訊,嗡嗡的聲響混著人聲,吵得耳朵都有些發悶。
一排排客車整齊停在發車區,有跑南方長途的,也有去往北方的臥鋪大巴,還有短途穿梭的依維柯。翠翠之前來過省城好幾回,對這兒並不生疏。她拎著隨身的布包走下車,急匆匆朝著出站口挪動,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劉秀英在電話裡跟她說的仿貨那檔子事。
“翠翠——是你嗎?”
身後忽然飄過來一道熟悉的喊聲。
翠翠腳下一頓,下意識停住步子,連忙西下張望。廣場上人潮湧動,一張張陌生面孔在眼前晃來晃去,來回看過一圈,卻沒瞧見半個認識的人影。她微微皺起眉頭,還以為是自己一路坐車頭昏,聽岔了聲音,抬腳便打算接著往前走。
“翠翠,我在這兒——”
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這回聽得清清楚楚,就從自己右後方傳過來。翠翠順著聲源轉頭望過去,視線越過一輛停在路邊的大巴,落到一旁馬上就要發車的長途客車上。車窗敞著,靠窗的位置探出來半截人影,一隻胳膊高高舉著,正使勁朝這邊揮舞。
翠翠看清那人模樣,整個人一下子僵在原地,愣得一動不動。
是個男人,曬得黝黑乾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窩都陷下去不少,頭髮剪得很短,鬢角處己經摻上了星星點點的白絲。身上套著一件深灰色外套,肩膀看著單薄了許多,整個人比記憶裡頭,瘦了好大一圈。可那張臉的輪廓,還有那雙眼睛,依舊亮亮的,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翠翠只一眼,便認了出來。
是肖建坡,自己朝思夜想的建坡哥,幾年沒有見面的肖建坡,就這麼悄無聲息的出現在自己面前,翠翠擦了擦眼睛,確認沒有看錯,就是肖建坡不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