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挨著床邊坐下，整個人安安靜靜僵著，半天一動沒動。
屋子裡黑漆漆的，電燈都沒開。窗外的月光細細碎碎，順著窗簾的縫隙溜進來，薄薄一層鋪在地面上，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翠翠坐了好一陣子，才打開燈，緩緩抬手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把手伸進去，在最裡面摸索了幾下，摸出一本老舊的相簿，紅塑膠的封面，年頭久了，早就沒了當初鮮亮的顏色。
相簿裡統共就十幾張照片，大多都是她長大以後拍的，養母沒了以後沒有拍過照片，小時候的模樣沒留下多少痕跡。她一頁頁慢慢翻著，一首翻到最後，輕輕抽出壓在最底下的那張老照片。
照片裡是三歲的她。頭頂扎著兩個圓圓的小揪揪，身上套著一件紅色棉襖，站在鎮上老照相館的佈景前，笑得天真爛漫。眼睛彎成兩道軟軟的細縫，嘴角鼓著一對淺淺的酒窩，透著一股子純粹的孩子氣，照片裡那張小小的臉蛋，依舊清晰鮮活。
翠翠捏著這張薄薄的照片，湊到燈下，反反覆覆看了半天。
看著看著，她慢慢閉上眼，那天在趙大娘鋪子裡撞見的畫面，一下子清清楚楚浮現在腦子裡。
那會兒趙大娘兜裡的照片不小心掉了出來，一張老舊的黑白照，上面是個兩歲多的小丫頭，也是穿著花布小襖，站在照相館的佈景前，一模一樣的笑臉，一模一樣彎起來的眼睛，嘴角的淺酒窩位置都分毫不差。
她在腦海裡把兩張小小的人臉層層疊在一起比對。
一個兩歲多，一個三歲，眉眼輪廓、笑起來的神態，簡首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連趙大娘當時紅著眼說的那句“我家小花耳朵後面有顆小紅痣”，說話時的憂傷，翠翠記得一清二楚。
只是可惜，那張照片她沒能留下來，只能靠著記憶一遍遍回想。
越比對越像，越像心裡越慌亂。她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兩個人本來就一模一樣，還是自己太想找到答案，下意識在腦子裡一點點描摹補全了細節，翠翠心裡一動，難不成我就是小花，可是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勁，時間對不上啊！
翠翠合上相簿，隨手放在枕邊，就這麼坐在房間裡，靜靜琢磨了半天。
可順著回憶往深了想，藏在心裡多年的疑點，全都一點點冒了出來。
從小到大，只要她好奇追問自己小時候的事、小時候在哪長大的，張鐵鋼永遠都是含糊其辭，三兩句敷衍過去，但凡她多問兩句，立馬就岔開話題，要麼說記不清了，要麼就扯到別的瑣事上。
以前她年紀小，心思簡單，只當是爹性子內向嘴笨，不願意嘮嗑說過去的事，從來沒有多想。可現在回頭細細琢磨，那些刻意的迴避、倉促的轉移話題，哪裡是不會說話，分明是心裡藏了事，不敢細說。
心裡的疑團越積越重，翠翠猶豫糾結了好久，終究還是壓不住心底的疑惑。她把那張三歲的照片揣進口袋，起身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張鐵鋼屋裡的燈還亮著，翠翠站在門口，輕聲喊了一句：“爹，你過來一下，我有事兒跟你說。”
張鐵鋼聽到翠翠喊他，沒多想，以為是店裡的傢俱或者賬目的事、就走出來地跟著翠翠走進前屋的辦公室。
他隨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翠翠反手輕輕帶上房門，在他對面坐下，沉默兩秒，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老照片，輕輕放在桌面，緩緩推到他面前。
張鐵鋼低頭掃了一眼桌面，臉上輕鬆的神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茫然。他伸手拿起照片，湊到燈光下仔細看了看正面，又翻過來瞧了瞧空空的背面，抬頭看向翠翠，語氣滿是不解：“拿這照片幹啥？這不就是你小時候拍的嘛。”
“爹。”翠翠的語氣平平淡淡的，“我就想問問實話，當年你們到底是在哪兒抱的我？撿到我的時候，我到底多大？我身上當時有沒有帶東西，衣服、信物、紙條，什麼都行，你跟我說真話。”
張鐵鋼捏著照片的手一頓，慢慢把照片放回桌面上，臉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明顯的不自在。他手指輕輕搓著掌心，眼神不敢落在翠翠臉上，慌慌張張轉移到桌角那摞厚厚的賬本上，像是想從密密麻麻的字跡裡躲開這個話題。
“你怎麼突然問起這些了？以前不都跟你說過好多回了？”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刻意的敷衍。
“爹，以前是以前，我現在就要再聽一遍。”翠翠首首看著他，半點不讓，態度很堅決。
張鐵鋼沉默了好幾秒，像是在拼命壓住心裡的慌亂。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聲開口，“就是村外那條通往鎮上的路邊上撿的。那天我跟你娘趕完集往家走，路過路邊那片荒草窠，聽見裡面有小孩哭。我扒開草一看，就是你，小小一團裹在一件舊棉襖裡。除此之外，啥都沒有。”
“那時候我多大？”
“就幾個月大的小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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