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用力點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說話，可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怎麼都擠不出來。她只能一遍一遍地點頭，點得脖子都酸了。
李老太太的手從她臉頰慢慢滑下來，握住她的手，她握得很緊，像是在確認面前這個人真的在，真的活著，真的有溫度。
“活著……”李老太太的嘴唇哆嗦著，翻來覆去地念叨著，“你還活著……老天爺，這丫頭還活著……”
她忽然把翠翠一把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她比翠翠矮了大半個頭，臉剛好貼在翠翠的肩膀上，枯瘦的手臂箍在她後背上，用了全身的力氣。翠翠埋在她肩膀上，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煙火味和皂角味，哭得渾身發抖。她想起當年在這個院子裡度過的那個夜晚，想起那碗熱乎乎的小米粥，想起那雙幫她掖被角的手，想起那句“這世道，女人難啊”。
陳文熙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這一幕，整個人愣在那裡。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可看著翠翠哭成那樣，看著她被姑媽摟在懷裡抖成一團的肩膀，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推了推眼鏡，抿著嘴站在那裡，眉頭慢慢擰起來。
過了一會兒，李老太太鬆開翠翠，鬆開一隻手，另一隻手還抓著她不放。她回過頭來看著陳文熙，忽然愣了一下：“文熙？你怎麼跟這丫頭在一起？”
陳文熙看了看翠翠，又看了看他姑媽，臉上的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了震驚。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裡帶著一股不敢相信的顫：“姑……你認識她？她就是你說的那個……”
“認識！怎麼不認識！”李老太太抓著翠翠的手不放，好像一鬆手人就會不見似的，“那年冬天，陳東家那個跑了的媳婦，就是這丫頭！我跟你姑父救了她，半夜放她走的！你姑父還去引開陳東那幫人，把要不然這丫頭跑不掉！”
陳文熙整個人僵在那裡，半天沒有說話。他看著翠翠，看著她滿臉的淚，看著她被姑媽握著的那隻手。他想起翠翠託他姑父找趙大山的事，想起她說的“當年從那邊逃出來的時候”，想起她說這話時那種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原來她說的“逃”，是這樣的逃。原來她讓他姑父找的趙大山，是她逃出去路上遇見的恩人。原來她跟他姑媽一家，還有這樣一段他從來不知道的淵源。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只說出一句：“原來……你讓我姑父找趙大山，是因為這個？”
翠翠抬起頭來，擦了擦臉上的淚，看著他，點了點頭。她的眼睛紅得厲害，鼻尖也紅著，可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文熙哥，你姑媽姑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找趙大山，是想報恩。可你姑媽姑父這恩，我這輩子都還不完。”
李老太太拉著翠翠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朝屋裡喊：“老頭子！老頭子你出來！你看誰來了！”
屋裡傳來一陣柺棍拄地的篤篤聲，一個蒼老的身影從門簾後面慢慢挪出來。李老三拄著柺棍站在門口，眯著眼睛往院子裡看。他比當年老了很多，背駝得厲害，頭髮全白了，拿柺棍的手在微微發抖。可那雙眼睛還是翠翠記憶裡的樣子，渾濁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勁兒。
“這是……”李老三看著翠翠，皺起眉頭，半天沒認出來。
“是那個丫頭！”李老太太鬆開翠翠的手，走到老伴面前，扯著他的袖子往翠翠這邊拉，“陳東家那個丫頭！當年咱們放走的那個！她從後門跑了的那個！”
李老三愣了好一會兒。他扶著門框往前挪了兩步，眯著眼睛湊近了看翠翠的臉。他看了好一陣，忽然“啊”了一聲，柺棍差點從手裡掉出去。他伸手抓住門框穩住身子，嘴唇哆嗦著，半天才含混不清地念叨出來：“活著……還活著……好……好啊……”
翠翠走到他面前，看著他蒼老的臉，想起當年他坐在門檻上抽著煙跟老伴商量“三十塊夠買多少糧食”的模樣，想起他最後咬著牙說“這錢拿著燙手”時的表情。她鼻子一酸，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李老三被她這一跪嚇了一跳，趕緊伸手來扶，“別跪！閨女，別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翠翠跪在地上不肯起來，仰著頭看著他，眼淚又湧出來：“大伯，當年要不是你跟大娘，我這條命就沒了。你們救了我，給我乾糧，給我錢，給我指路。我欠你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李老三把她硬拽起來，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他打量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全擠在一起：“還清了，你活得好好的，就還清了！”他鬆開一隻手，拍了拍翠翠的肩膀，“你過得好，比啥都強。”
李老太太在旁邊抹眼淚，抹了兩把，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往屋裡走：“我去燒水！丫頭，你坐著，我去給你燒水！老頭子，你陪丫頭說話！”
翠翠被李老三按在院子裡那條舊板凳上坐下。她看著李老太太佝僂著腰往灶房走的背影，看著李老三拄著柺棍顫巍巍站在院子當中的樣子，她欠這對老夫妻一條命。這條命她今天終於能來說一聲謝謝了。可光說謝謝不夠。她得做點什麼，實實在在地做點什麼，把這份恩情還上。
陳文熙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這一切。他推了推眼鏡，慢慢走進來，走到翠翠旁邊，低聲說了一句：“翠翠，你先坐著，我去車上把帶來的東西拿進來。”
翠翠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的臉上很平靜，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可她看得出來，他眼底有東西在動。他沒有多問，沒有說“你怎麼不早告訴我”，沒有說“原來是這樣”。他只是轉身往外走，步子穩穩的，去車上搬東西。好像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好像他早就知道該怎麼做。
翠翠坐在板凳上，看著他的背影走出院子，眼淚又湧出來。這一次，她說不清是為什麼哭，原來自己還有機會回來報答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