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筆,他畫的不是人,而是那尊高高在上的金身佛像。
他沒有畫佛的慈悲,只畫了那嘴角微微翹起的、永恆不變的、冰冷笑意。
那笑容,在米山與血海的映襯下,顯得無比詭異,無比惡毒。
第二筆,他畫的是人。
是那個癱倒在地、道心破碎、滿臉怨毒的慧虛老方丈。
是那些斷了手腳、在地上哀嚎翻滾的護院武僧。
是他們臉上那褪去了偽善後,只剩下貪婪與驚恐的、最真實的嘴臉。
第三筆,他畫的,是眾生。
是那些撲在米堆上、將生米與血水一同吞下、哭嚎著、嘶吼著的流民。
他將他們因極度飢餓而凹陷的眼窩、暴突的青筋、抓向米粒時那扭曲得如同雞爪般的手指,刻畫得入木三分!
他將那份被壓抑到極致後、轟然爆發的求生本能,那份悲欣交集、人獸不分的瘋狂,淋漓盡致地揉碎在了畫卷之上!
整個世界都消失了。
風雪聲、哭喊聲、哀嚎聲,全部遠去。
顧長思的眼中,只剩下眼前這塊巨大的畫布,只剩下手中這根燃燒著他與嬴隱兩人心血的畫筆。
他忘記了寒冷,忘記了飢餓,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他的每一次落筆,都像是一次對這個荒謬世界的無情審判。
他的每一道線條,都充滿了毀滅性的、批判性的力量!
半個時辰後。
當最後一筆落下。
顧長思全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踉蹌著後退一步,手中的炭筆“啪”地一聲,斷為兩截。
而在他面前那張巨大的明黃帷幔之上。
一幅足以讓天地為之失色、讓神佛為之閉眼的千古畫卷,於風雪之中,宣告成型!
《叩廟分糧卷》!
畫面之上,佛在笑,僧在哭,民在搶。
黑色的炭筆線條與暗紅色的血泥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副觸目驚心的、地獄般的浮世繪。
那股撲面而來的、原始而暴烈的生命張力,幾乎要從畫卷中噴薄而出,將所有觀者的靈魂都撕成碎片!
藝術的昇華,在這一刻,抵達了巔峰。
嬴隱緩緩鬆開了手,身體微不可查地晃了晃,臉色比先前更加蒼白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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