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熟悉的、細微的翻書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李平安心中盪開層層漣漪。連日來的擔憂、猜測,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著落。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動作放得極輕,緩緩站起身,目光緊緊鎖定了那通往二樓的樓梯口。猶豫了片刻,他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關切和好奇,躡手躡腳地踏上了樓梯。
一步,兩步……木質樓梯發出極其輕微的呻吟。越往上走,那翻書聲便越發清晰。
終於,他踏上了二樓的地板。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書架,精準地落在了那個熟悉的靠窗角落。
果然是他!
七皇子上官珏。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新不舊的靛藍色棉袍,身形似乎清瘦了些許,但背脊挺得筆首。他正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手中一卷書冊,側臉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顯得輪廓分明。
李平安停下腳步,沒有立刻上前打擾,只是靜靜地望著。
幾天不見,這位少年皇子身上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之前那種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濃郁的憂鬱感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卻更加銳利的氣息。彷彿經過一場風雨的淬鍊,洗去了一些浮塵,露出了底下更為堅硬的質地。他的眼神依舊沉靜,但那份沉靜中,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決斷和冷冽。
‘看來……禮單那場風波,雖然兇險,但也未必全是壞事?’李平安內心暗自思忖,‘至少,讓他看清了些什麼,也逼得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完全隱沒了。’
似乎是感知到了李平安的視線,上官珏翻書的動作微微一頓,卻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開口,聲音清冽如舊,卻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疏離:“來了。”
李平安連忙上前幾步,恭敬行禮:“奴才給七殿下請安。殿下……您沒事了吧?”他終究還是沒忍住,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上官珏這才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李平安身上。那目光依舊清澈,卻彷彿能穿透人心。他看了李平安片刻,才緩緩道:“無事。”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李平安心頭一暖,“那日……多謝你。”
李平安知道他說的是自己那番“無人期待意味著無人設限”的言論,連忙道:“奴才胡言亂語,能對殿下有所幫助,是奴才的福分。”
上官珏不再就此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書捲上,彷彿只是隨口一提。但李平安能感覺到,兩人之間那種無形的牆垣,似乎矮了了那麼一絲絲。
李平安也很識趣,不再打擾他看書,自顧自地開始整理二樓這些天被其他部門官員翻得有些凌亂的書籍。一邊整理,一邊習慣性地開始了他的單口相聲吐槽。
“嘖嘖,看看這《輿服志》給翻的……這哪是查資料,這是攆兔子呢?”“哎呦喂,這《景隆朝實錄》怎麼塞到《地方誌》裡來了?哪位大哥乾的?這分類學是體育老師教的吧?”“這灰厚的……都能種白菜了!各位大人真是‘讀書破萬卷’,下腳如有神啊……”
他絮絮叨叨,聲音不大,就是自言自語。但在這寂靜的二樓,卻顯得格外清晰。
上官珏起初並無反應,依舊看著自己的書。但聽著聽著,他翻書的速度似乎慢了下來。當李平安吐槽到某位官員居然想把一本明顯是農書的冊子當禮儀規範抄錄回去時,他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氣音,像是有人差點笑出來又強行忍住。
李平安嘴角微微勾起,繼續他的工作並吐槽著。
過了一會兒,上官珏忽然合上書,目光看向窗外,似是隨意地開口,聲音平穩無波:“近日翻閱前朝舊檔,見嘉禾年間,漕運改制,阻力重重,最終雖成,卻亦耗費巨大,民怨沸騰。依你看,是革除積弊之痛難以避免,還是主事者操之過急,未慮周全?”
李平安正在搬書的手猛地一頓,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政治試探題!
這問題可不好回答。說改革必然陣痛,可能顯得冷漠,支援激進;說主事者急躁,又可能影射當下甚至……陛下?這可是送命題啊!
他大腦飛速運轉,放下手中的書,斟酌著用詞,小心翼翼道:“回殿下,奴才愚見,積弊如山,非猛藥不能去痾。然猛藥亦需講究用法用量,需有良醫精準診斷,更需有強健體魄承受藥力。嘉禾漕改,其心或善,其法或可商榷。若能在推行之初,更能體察地方實情、漕丁漕戶之生計,或許能少些民怨,多些實效。歸根結底,事在人為。”
他這番回答,既肯定了改革的必要性,又委婉指出了策略和方法的重要性,強調“人”的因素,最後落腳在“事在人為”上,誰也不得罪,還顯得有點深度。
上官珏聽完,沉默了片刻,目光依舊看著窗外,看不出喜怒。良久,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也不知是贊同還是不置可否。
李平安暗暗鬆了口氣,感覺自己後背又出了一層細汗。‘跟這些貴人說話,真比整理一百個書架還累!每句話都得在腦子裡過三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