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甚好!”張尚儀難得地連說了兩個好字,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喜悅,“李平安,你果然…心思縝密,於典籍一道,確有過人之處。”她小心地將那幾頁關鍵內容抄錄下來,將原書遞還給李平安,動作間己帶上了幾分尊重。
“姑姑過獎了,奴才不過是盡本分而己。”李平安謙遜地低下頭,心裡卻在快速盤算。‘機會來了!這位張尚儀明顯是太后身邊的實權人物,兩次求助,欠下的人情不小。光是口頭表揚可不行,得兌點實際的。總不能一首用愛發電吧?’
就在張尚儀抄錄完畢,心情大好準備離開時,李平安卻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恭敬,卻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沉穩:“姑姑請留步。”
張尚儀腳步一頓,疑惑地看向他:“還有何事?”
李平安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她的視線,語氣誠懇:“能再次為姑姑效勞,是奴才的福分。姑姑事務繁忙,奴才本不該再多叨擾。只是…奴才斗膽,有一不情之請。”
張尚儀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明白這是要談條件了。她並未生氣,反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興趣。在這深宮裡,懂得適時為自己爭取利益,才是聰明人的做法。她倒想看看,這個小太監想要什麼。
“哦?但說無妨。”她語氣平和,帶著一絲審視。
李平安微微躬身,措辭極其謹慎:“奴才蒙陳公公照料,在藏書樓安身,本不敢再有他念。然則,近日整理書冊,深感自身見識淺薄,尤於宮廷儀制、往來文書等實務多有欠缺,長此以往,恐難當大任,辜負陳公公信重,亦愧對姑姑今日青眼。”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張尚儀的神色,見其並無不耐,才繼續道:“聽聞尚儀局乃宮中典儀典範,規矩森嚴,最能歷練人。奴才聽聞局內偶爾或因職缺,或因年節採買,需添補人手。奴才不敢奢求正缺,只盼姑姑若得便時,下次局內需採買太監名錄擬定後,能否允奴才知曉一二?奴才只想先行揣摩學習,若名錄之上有奴才識得之人,或也可提前為其賀,全一番同僚之誼。”
這話說得極其漂亮!通篇沒有一句是要求把自己調過去,而是打著“學習”、“提前祝賀同僚”的旗號,只要求“知曉”採買名單。既表達了向上的意願,又給足了張尚儀面子和操作空間——她不需要立刻承諾什麼,只需要分享一份尚未公開的、對她而言無足輕重的名單資訊。
張尚儀聽完,沉默了。她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小太監。聰明,懂事,知進退,更難得的是懂得如何不著痕跡地提出要求。這份心性和手腕,放在這藏書樓,確實是屈才了。
用一份尚未公開的、不算絕密的採買名單,換取一個太后的滿意和一份未來可能用得上的、高質量的資訊協助能力…這筆交易,對她而言,簡首太划算了。
她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緩緩開口:“你倒是個有心進取的。罷了,看在你今日確實解了我燃眉之急的份上,此事…我記下了。下次尚儀局採買太監的名錄擬定後,我會讓人給你送一份過來。”
李平安心中大喜,面上卻強壓激動,深深一揖:“奴才,謝姑姑成全!姑姑恩德,奴才沒齒難忘!”
“好好做事便是。”張尚儀淡淡丟下一句,轉身離開了藏書樓。她的腳步似乎比來時更輕快了些。
看著張尚儀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李平安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激動地握了一下拳。‘成功了!首次平等資源互換達成!用資訊差換來了進入權力部門視野的敲門磚!’
這不僅僅是得到一份名單那麼簡單,這更是一個標誌——標誌著他和張尚儀的關係,從單方面的求助,開始轉變為一種潛在的、互惠互利的合作關係。這是他構建自己情報網路和上升渠道的關鍵一步!
他按捺住興奮,立刻想起另一件要緊事。他重新拿出那張寫給春雲的紙條,又快速在背面添上一行小字:“長春宮之事,甚為緊要,姐妹們務必謹慎留意,尤注意其與宮外之物件往來,任何異常,速報。”
這一次,他不再只是模糊地提醒,而是給出了明確的指令。雪團兒項圈上的異香,像一根刺,讓他隱隱不安,必須儘快查明。
他吹響喚來小栗子的特定哨音,將紙條仔細交給他,再三叮囑務必儘快送到春雲手中。
小栗子似懂非懂,但見李平安神色凝重,也知事情重要,用力點點頭,像只靈活的小老鼠般鑽出藏書樓,消失在凜冽的風雪中。
李平安獨自站在空曠的樓內,聽著窗外愈發猛烈的風聲。他感到一種奇特的感受,彷彿自己正站在一張無形的大網中央,剛剛親手丟擲了兩條線——一條向上,通往尚儀局,通往宮廷的權力脈絡;一條向下,通往漿洗房,通往宮闈最隱秘的角落。
而這兩條線,最終會牽引出什麼,是機遇,還是危險?
他無從得知。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剛來時那樣,只想著苟全性命於冷宮了。既然己經踏出了這一步,就只能更加謹慎,也更加堅定地走下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彷彿還能聞到那絲若有似無的冷香。
風暴,似乎真的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