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上官玠那日“偶然”造訪之後,藏書樓似乎真的從一個被遺忘的角落,短暫地變成了宮廷視野的焦點。雖然談不上門庭若市,但三皇子竟真的又“偶然”來了兩次,美其名曰“尋兩本閒書”,每次都要與七皇子“偶遇”,繼而“探討”一番學問。
這可苦了李平安和陳公公。
每次三皇子駕到,都是一場無聲的戰役。李平安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端茶送水,小心應對,既要顯得恭順無能,又不能真的出錯。而更讓他意外的是,連平日裡雷打不動、嗜睡如命的陳公公,似乎也睡不踏實了。每當有身份尊貴的腳步聲靠近,耳房裡的鼾聲總會恰到好處地停止,陳公公要麼會“恰好”出來伸個懶腰,要麼就會在事後看似無意地提點李平安一兩句宮中忌諱,雖然依舊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但李平安能感覺到,這位鹹魚上司的神經也繃緊了些。
‘得,冷衙門變熱灶了,連佛系老鹹魚都躺不住了。’李平安心裡嘀咕,只覺得壓力更大。他感覺自己就像站在舞臺中央的提線木偶,臺下坐著兩位心思難測的看客,而他必須完美地演出“安分守己、略有小用但不足為慮”的角色。
另一方面,他匿名送給趙德安的那份關於福順手下冒領食材的“黑料”,似乎起了一些作用。春雲透過小栗子悄悄遞來訊息,說尚膳監那邊最近似乎內部有些小風波,秦德安和福順之間好像又起了幾次爭執。更重要的是,之前那股在漿洗房打聽春雲背景的暗流,似乎悄然平息了下去,再沒有生面孔來旁敲側擊。
‘看來秦德安果然拿著那點東西去找福順的麻煩了!雖然扳不倒福順,但至少能讓他焦頭爛額一陣,無暇他顧。’李平安稍稍鬆了口氣,這步險棋總算沒白走。情報網的靜默指令得以維持,春雲她們暫時安全。
然而,就在李平安以為能稍微喘口氣的時候,又一記重錘透過春雲的渠道悄然送達。
紙條上的字跡因為書寫者的驚懼而比以往更加潦草:“平安哥,大事不好!長春宮相熟的姐妹偷偷哭訴,說她們主子…惠貴嬪娘娘,前日又…又小產了!這己經是第三次了!陛下都驚動了,密詔了太醫,但對外只說是娘娘舊疾復發,需要靜養…長春宮現在氣氛壓抑得嚇人,人人自危…聽說娘娘傷心欲絕,人都垮了…”
第三次小產!
李平安看到這幾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衝頭頂!聯想到那陰毒的“醉仙引”,其長期使用的後果之一便是令女子絕育!惠貴嬪這接連的小產,絕非意外!
曹貴妃!她的手己經伸得如此之深,毒計己然得逞!她不僅要用慢毒毀掉惠貴嬪,還要讓她在一次次失去孩子的痛苦中徹底崩潰!
李平安感到一陣強烈的憤怒和一種兔死狐悲的寒意。在這吃人的皇宮裡,今日是惠貴嬪,明日又會是誰?自己窺見了這秘密,又能安然多久?
不能再猶豫了!不能再獨自硬扛了!
他手中關於曹貴妃、關於“醉仙引”、關於西南皇商、甚至關於當年蘇嬪之死的零星線索和猜測,必須找到一個能與之抗衡的勢力投遞出去,才能發揮價值,甚至…為自己謀得一線生機!
而眼下,唯一可能且與他有所關聯的,只有七皇子上官珏!
雖然這位皇子心思深沉難測,但至少,他們擁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曹貴妃和三皇子集團!這是一場賭博,但也是目前唯一看得見的出路。
下定決心後,李平安反而平靜了下來。他耐心地等待著下一次七皇子前來“看書”的機會。
機會很快來臨。隔日下午,上官珏的身影準時出現在藏書樓。他依舊如同往常一樣,首接上了二樓,坐在窗邊,彷彿之前那幾場驚心動魄的兄弟交鋒從未發生過,或者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
李平安深吸一口氣,端著一壺新沏的茶,走上樓去。他將茶盞輕輕放在上官珏手邊,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退下。
上官珏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看著他,帶著一絲詢問。
李平安後退一步,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殿下,奴才有要事稟報。”
上官珏翻書的動作頓住了,他放下書卷,身體微微後靠,目光落在李平安身上,帶著審視:“說。”
李平安沒有抬頭,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用一種謹慎而略帶忐忑的語氣開始陳述。他沒有全盤托出,而是採用了七分真三分假的方式。
他先是提到了自己整日整理舊檔,難免會看到一些陳年記錄和零散資訊(這部分為真,也是他資訊的重要來源)。然後,他話鋒一轉,小心翼翼地補充道:“奴才…奴才入宮時日雖淺,但因在藏書樓當差,偶爾也能接觸到一些各處的低階宮人,一來二去,倒也…倒也結識了幾個相熟的朋友。有時聽得隻言片語的閒談,心中存了疑,便會…便會託這些朋友,暗中留意打聽一二,加以驗證…”
他刻意模糊了“朋友”的具體身份和數量,只將其定義為“幾個相熟的低階宮人”,並將主動打探的行為,弱化為“聽得閒談存疑後加以驗證”,顯得不那麼具有攻擊性和組織性。
接著,他才將“醉仙引”的來歷、功效(隱去了春雲和漿洗房),及其與曹貴妃遠方皇商表親的關聯,以及惠貴嬪第三次小產的訊息,結合西南錦緞絲線和吏部尚書夫人入宮的巧合,小心翼翼地串聯起來,呈現給上官珏。他將自己的角色定位為一個“偶然發現線索、心生疑慮、並透過有限人脈謹慎求證後,才得出驚人猜測”的、有些小聰明又戰戰兢兢的小太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