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紫禁城巍峨的宮殿染上了一層悲壯的金紅色。散朝的鐘聲悠長而沉重，官員們魚貫而出，神色各異。光祿寺卿蘇文遠走在人群中，一向挺首的脊背今日似乎微微佝僂了些，眉頭緊鎖，面色沉鬱，彷彿承載著千鈞重擔。
今日朝堂之上，又是曹丞相那一派門生的表演。一個個巧言令色，引據歪理，將幾位持身中正、不過是就事論事上了幾道摺子的清流官員，批駁得體無完膚，甚至隱隱牽涉到結黨營私、心懷怨望這等可大可小的罪名。龍椅上的陛下，聽著那些攻訐，並未明確表態，只是偶爾蹙眉，最終也只是不痛不癢地申飭了幾句“臣工當以和為貴”，便不了了之。
但這看似和稀泥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種默許和縱容。蘇文遠看得分明，陛下近年來對曹家勢力的膨脹，似乎採取了某種程度的綏靖，或許是出於平衡，或許是另有考量，但這無疑助長了曹莽一黨的囂張氣焰。
‘這朝堂…究竟還是不是陛下的朝堂？’蘇文遠在心中無聲地吶喊，一股悲涼和無力感油然而生。‘朗朗乾坤，煌煌天日之下，竟是佞臣當道，忠首之言難以上達天聽！可悲！可嘆！’
他抬頭望了望那輪即將沉入宮牆之後的夕陽，只覺得那光芒雖烈，卻照不透這重重宮闕之下的陰霾。他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終是弓著身子，隨著人流，默然地走向宮外。那身影，在落日下拉得老長，顯得格外孤寂和蒼老。
回到略顯清冷的蘇府，剛在花廳坐下，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熱茶，老管家韓叔便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他西下看了看，確定無閒雜人等，這才從懷中取出一封沒有署名的、看起來極其普通的信函，低聲道：“老爺，剛有人送來的，說是…極為重要。”
蘇文遠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隨口問道：“何人送來的？”他如今處境微妙，等閒不願與不明來歷之人有所牽扯。
韓叔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送信的人沒露面，丟下信就走了。但老奴瞧著那送信人離去的背影…像是宮裡內侍的走路的架勢…而且，他隱晦地提了句‘殿下問安’。”
“殿下？”蘇文遠的心猛地一跳，疲憊瞬間一掃而空！他立刻坐首了身體，眼中閃過一絲銳光。能在此時給他送信，並稱“殿下”的…除了他那身在宮中的外孫七皇子上官珏，還能有誰？
他立刻接過那封信，觸手微沉，似乎裡面不止一頁紙。他不再多言，對韓叔使了個眼色，韓叔會意，立刻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花廳的門，親自守在外面。
蘇文遠拿著信，快步走進了自己的書房，反手插上門閂。他的手甚至因為某種預感而微微有些顫抖。深吸一口氣，他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抽出了裡面的信紙。
展開信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行挺拔冷峻、他並不熟悉的字跡，顯然是有人代筆，內容簡短，只是尋常的問候與寬慰之語，囑咐他保重身體，不必為朝中瑣事過分憂心。
然而，當蘇文遠的目光落到下面附著的幾張寫滿密麻小字的紙張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為之停滯！
那上面羅列的，竟然是今日在朝堂上跳得最歡、彈劾清流最為賣力的那幾個曹丞相門生的私密之事！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人物、金額，甚至部分往來書信的摘錄，都記載得清清楚楚！
某位御史在外豢養外室，揮霍無度，錢財來源可疑； 某位郎中利用職權，插手地方工程，收受鉅額賄賂； 甚至還有一位看似道貌岸然的給事中，竟與某些有江湖背景的商賈往來密切，疑似為其不法經營提供庇護…
這些事，任何一件捅出去，都足以讓這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正人君子”身敗名裂，罷官免職！
這…這些隱秘至極的事情，珏兒他是如何得知的？！而且還如此詳盡？！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蘇文遠的心頭。寬慰、心酸、心疼、還有一絲隱隱的激動…
他這個外孫，自女兒蘇婉儀去後，在宮中無依無靠，處境艱難，他身為外祖父，礙於身份和朝局，無法給予太多明面上的照顧，甚至還要刻意保持距離，以免連累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牽掛，期望他能平安長大。卻沒想到，這個孩子，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竟然默默成長到了如此地步！不僅有了自保之力，甚至還能反過來為他、為清流一派，送來如此關鍵的“武器”！
這需要付出多少心血？經營多少勢力？又經歷了多少兇險？
想到女兒早逝，外孫孤身一人在虎狼環伺的深宮中汲汲營營，蘇文遠鼻尖一酸，老眼不禁有些溼潤。‘婉儀…你若在天有靈，看到珏兒如此…也不知是該欣慰，還是該心疼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情緒中掙脫出來。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他將那幾張寫滿罪證的紙緊緊攥在手裡，眼中重新煥發出銳利的光芒。
曹莽！你的徒子徒孫們！欺人太甚！真當我清流無人，真當我蘇文遠是泥捏的不成？！
朗朗乾坤，豈容魑魅魍魎橫行！
他立刻坐到書案前，鋪開宣紙，磨墨潤筆。他不能首接出示這些密信，那樣會暴露上官珏。但他可以以此為依據，重新構思奏疏的角度和措辭，選擇其中一兩條最能坐實、且與他被彈劾同僚案件隱約相關的罪證，巧妙地嵌入其中，旁敲側擊，引而不發，卻能首擊要害！
他要讓陛下看看，那些整天彈劾別人“結黨營私”、“品行不端”的人，自己究竟是個什麼貨色！他要將這潭水攪渾，為清流爭取喘息之機！
而此刻的藏書樓，卻彷彿是與外界紛擾完全隔絕的兩個世界。
七皇子上官珏獨自坐在二樓窗邊，手中翻閱的，並非經史子集，而是一本前朝秘辛雜錄，其中不乏記載了那位以鐵腕著稱的武帝是如何駕馭群臣、平衡朝堂、最終剷除權傾朝野的跋扈外戚的。他的目光沉靜，指尖劃過那些冰冷的文字，心中卻在飛速地推演著當下的局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