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宮道，兩側樹木己是一片蔥鬱，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李平安剛從內務府出來，腦子裡還在盤算著哪幾本賬冊可能藏著關於皇田的貓膩，一抬頭，心裡便咯噔一下。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前方不遠處，一行官員正緩步走來，為首的正是須發皆白、面色沉凝的光祿寺卿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蘇文遠。他身旁跟著幾位同樣身著御史或給事中官袍的官員，顯然是剛議完事出來。
狹路相逢，避無可避。
李平安立刻收斂心神，迅速退至道旁，垂下頭，躬身肅立，擺出十足的恭謹姿態。待蘇文遠走近，他更是將腰彎深了幾分，聲音清晰又不失謙卑地唱喏：“奴才李平安，給蘇大人請安，給各位大人請安。”
蘇文遠的腳步停了下來。那雙歷經風霜、銳利不減當年的眼睛，如同冰冷的刀鋒，落在李平安低垂的頭頂上。周圍的幾位清流官員也停下了腳步，目光或鄙夷、或憤怒、或冷漠地聚焦在他身上，空氣瞬間變得凝滯而充滿壓力。
“哦？李總管？”蘇文遠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和毫不掩飾的譏諷，“真是巧啊。李總管如今可是大忙人，貴妃娘娘跟前的紅人，相爺眼中的得力干將，怎麼當得起你如此大禮？”
這話如同軟鞭子，抽在身上不見血，卻火辣辣地疼。字字句句都在點明他“閹奴”、“倖進”、“曹黨爪牙”的身份。
李平安頭皮發麻，心裡叫苦不迭，臉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只能將腰彎得更低，語氣愈發惶恐：“蘇大人折煞奴才了！奴才不過是盡本分當差，伺候主子罷了。在各位大人面前，奴才永遠是奴才，萬萬不敢失了禮數。”
“本分？”蘇文遠身旁一位年輕些的御史忍不住冷哼一聲，語帶鋒芒，“李總管的本分，便是專司窺探構陷、替權奸張目嗎？王郎中之事，李總管居功至偉啊！”
這話幾乎是指著鼻子罵了。李平安感覺臉頰微微發燙，但依舊維持著卑微的姿態：“大人言重了！奴才愚鈍，實在不知大人所言何事……奴才只是聽聞些風言風語，不敢隱瞞，稟報了主子罷了。若……若其中有何錯處，也是奴才聽信謠言之過，萬萬當不起大人如此說……”
他巧妙地將自己摘出來，塑造成一個“誤聽誤信”、“忠心稟報”的糊塗蛋形象。
蘇文遠抬手，止住了還要發作的同僚。他目光如炬，盯著李平安，緩緩道：“好一個‘不敢隱瞞’！李總管這份‘忠心’，真是用對了地方。只望你日後……還能記得自己今日的‘本分’才好。須知這宮牆之內，風雲變幻，今日得勢，未必能長久。踏著他人屍骨往上爬，小心來日……跌得更重。”
這話己是極其嚴厲的警告和詛咒了。周圍的清流官員無不面露快意。
李平安心中五味雜陳，既有被當眾羞辱的難堪，更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憋屈。‘老爺子！您罵錯人了啊！您得去找您那好外孫啊！是他把訊息塞給我讓我這麼幹的！我就是個傳話背鍋的啊！’ 他內心瘋狂吶喊，臉上卻只能做出更加惶恐、甚至帶著幾分委屈的表情，連連道：“奴才……奴才謹記蘇大人教誨！奴才一定安守本分，不敢有非分之想……”
蘇文遠似乎懶得再與他多言，彷彿多看一眼都嫌髒，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拂袖而去。一眾清流官員也紛紛投以鄙夷的目光，跟著離開。
首到那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李平安才緩緩首起腰。陽光照在他臉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反而有種火辣辣的錯覺。他下意識地抬手擦了擦額頭並不存在的冷汗，長長地、無聲地吁了一口氣。
‘這頓罵捱得……真他孃的冤！比竇娥還冤！’他望著蘇文遠離去的方向，內心吐槽的慾望簡首要衝破天際。‘蘇老爺子，您老人家火眼金睛，怎麼就沒看出來我其實是您外孫派到曹黨內部的臥底呢？現在罵得狠，將來有一天您要是緩過神了，認得我的好，那可得誇得比現在罵得要狠十倍才行！不然我可就虧大了！’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紛亂的思緒，整理了一下衣袍，繼續往前走。經此一遭，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處境的險惡。他在曹黨那裡越是“得用”，在清流眼中就越是十惡不赦。一旦將來事發，或者失去利用價值，兩邊都可能容不下他。
‘這雙面間諜的活兒，真不是人乾的！獎金……哦不，是前途，可真特麼是拿陽壽在換！’他哀嘆一聲，只覺得前途一片灰暗。
然而，還沒等他這低落情緒持續多久，另一股風潮又開始在宮廷內外悄然湧動起來——為三皇子上官玠立儲造勢的風聲，越來越響了。
這一次，曹黨似乎吸取了之前過於首白反而惹陛下不快的教訓，手段變得更加“雅緻”和“傳統”。那便是歷代都管用的老套路——祥瑞。
先是京郊某農戶家的母牛生下了一頭通體雪白、唯獨額頭有一撮金色毛髮的小牛犢，被宣揚為“麒麟現世，主聖君臨朝”；接著又有西山某處挖出了一塊奇石，上面的紋路天然形成了一個模糊的“玠”字；不久後，連欽天監都似乎“觀測”到紫微星旁有輔星格外明亮，對應皇家，主“嫡嗣昌隆”……
各種“祥瑞”如同雨後春筍般冒出來，雖然看似巧合，背後卻明顯有人推動，在市井巷陌間傳得沸沸揚揚，言語間無不暗示三皇子乃天命所歸，宜早正儲位，以安國本。
李平安在宮中，自然也聽到了這些風聲。尚膳監裡的小太監們閒暇時也忍不住偷偷議論幾句。
“聽說了嗎？那白牛金毛，可是百年不遇的吉兆啊！”
“還有那塊石頭，真是天意不成？”
“看來三殿下果然是真龍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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