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猛然抬起頭，正好對上春露的眼睛。
那是一雙極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含著笑意看向他——那笑意不是恭敬，不是討好，而是一種李平安從未在太監眼中見過的、帶著鉤子般的意味。像夏夜池塘裡漾開的漣漪，一層層蕩過來，無聲地試探著深淺。
李平安心中猛地一沉，背脊僵住，汗毛倒豎。
他接過冰碗，指尖用力到泛白，面上卻依舊平靜：“多謝。”
春露收回手，施施盈盈地退到五皇子身邊，又跪坐下來，依偎著。他抬起眼，飛快地瞟了李平安一眼，那眼神里的內容太過複雜——有打量，有試探，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親近。
李平安只覺得後背滲出冷汗，黏在單薄的夏衣上。真夠噁心的!
“李公公在尚膳監幾年了？”上官琅忽然問。
“回殿下，快兩年了。”
“兩年……”上官琅若有所思，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春露的後頸，“兩年就能爬到總管的位置，不容易。聽說曹相很賞識你？”
李平安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越發恭敬：“曹相抬愛，奴才惶恐。”
“惶恐什麼？”上官琅笑了，抬手示意春露倒酒，“有能力的人，到哪裡都該被重用。本皇子最欣賞的，就是李公公這樣——有本事，又懂得審時度勢的人。”
他拿起酒杯，卻不喝，只是晃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冰塊撞著杯壁，叮噹作響：“貴妃娘娘待你自然是極好的。不過……李公公可曾想過，若是日後，能有更廣闊的天地？”
‘更廣闊的天地……難道你能比上官玠看起來更有前途?瞧瞧人家如今有祥瑞加身，要巴結也是巴結上官玠。至少表面上比你五皇子更有儲君可能啊!這五皇子想什麼呢？果然也是個不甘心的。’
李平安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聲音卻依舊平穩：“奴才愚鈍，只知盡心侍奉主子，不敢妄求其他。”
“盡心侍奉……”上官琅重複著這西個字，目光在李平安臉上停留良久，尤其在那道疤痕上頓了頓，“李公公這張臉，若是沒這道疤，倒也算是……清俊。”
這話說得太過露骨。
李平安只覺得心口那股惡寒從冰碗首竄到頭頂，面上卻不得不做出惶恐狀：“殿下說笑了。奴才貌陋，恐汙了殿下的眼。”
‘謝天謝地，謝謝慎刑司老夥計贈送這道疤。’
‘有病吧?啊?得治啊!該不會是看一個清俊的就都想上手吧？太……特麼噁心!’李平安心裡基本斷定了五皇子有龍陽好俗稱同性戀，‘你同你的，小爺祝福，別來沾邊就行，哎呦喂啊，感謝您嘞。’
“本皇子倒不覺得汙眼。”上官琅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紗袍的領口敞得更開，“李公公，本皇子今日請你來，是真心想交你這個……朋友。宮裡日子長，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強——你說是不是？”
李平安起身，重新跪下：“殿下厚愛，奴才感激不盡。只是奴才身份卑微，能得貴妃娘娘信任己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有他想。”
“不敢？”上官琅挑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玩味，“李公公幫貴妃娘娘扳倒王郎中、趙御史的時候，可沒見你‘不敢’啊。”
房間裡靜了一瞬。
只有冰鑑裡的冰塊緩緩融化、滴落的水聲，嗒，嗒，嗒。
李平安跪在涼蓆上，額頭貼著沁涼的竹面，心中卻是翻江倒海。五皇子這話，既是拉攏，也是威脅——他在告訴李平安：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奴才……”李平安深吸一口氣，夏夜悶熱的空氣湧入肺腑，“奴才所為，皆是奉娘娘之命。殿下明鑑。”
“起來吧。”上官琅忽然又笑了，語氣重新變得溫和，“本皇子不過是隨口一說，瞧把你嚇的。春露，再給李公公添幾塊冰，多加些蜜，去去暑熱。”
春露應聲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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