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蟬鳴,天亮得早,各宮的低等太監宮女早早地都拿了粘杆粘這煩人的蟬,上官琅剛把擦臉的絹布遞給春露就得到西山銳建營起了紛爭的事情趕忙過去處理。
晌午過後,上官珏正喝著尚膳監送來的冰鎮桂花綠豆湯,吳文就走了進來低聲彙報:“殿下,五皇子回宮了,聽說面色不好。”
“嗯,不錯。”上官珏放下碗,接過吳文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嘴又道,“跟尚膳監說一聲,這綠豆湯,明天再送來一份。”
“是。”
宮牆內的“祥瑞”之風愈刮愈烈,各種離奇古怪的“天兆”層出不窮,將三皇子上官玠烘托得宛如天命所歸。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皇帝上官徹,卻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御書房內,香爐青煙嫋嫋。
劉德才一邊替皇帝磨著朱墨,一邊低聲稟報著近日的動向:“……各處皇莊皇田的核查,七殿下那邊似乎動了真格,透過蘇老大人,調動了不少戶部和工部的舊關係,查得頗為隱秘。另外……尚膳監那位李公公,在內務府也沒閒著,整日泡在舊賬冊裡,尤其是關於田畝和皇莊產出方面的,看得極為仔細。”
皇帝執筆的手微微一頓,並未抬頭,聲音平淡無波:“哦?他倒是對田畝賬冊上了心。”
劉德才覷著皇帝的臉色,小心翼翼道:“是。而且……老奴想起前些時日,李公公從西山回來時那一身狼狽……如今看來,恐怕不單單是摔跤那麼簡單。莫非……真在沁芳園瞧見了什麼不該瞧見的?”
皇帝緩緩放下筆,目光投向窗外,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緒,但指尖無意識地在龍案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裡應外合……倒是好手段。”他似是自語,又似是評價,“一個在明處查賬,一個在暗處尋蹤。老七這孩子,心思藏得是越來越深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去,傳七皇子來見朕。”
“嗻。”劉德才心中一凜,立刻躬身退下傳旨。
約莫一炷香後,七皇子上官珏的身影出現在御書房門外。他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些許的忐忑,緩步而入。
“兒臣叩見父皇。”上官珏依禮跪拜,聲音清朗平穩。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指了指旁邊的繡墩,“坐。”
“謝父皇。”上官珏起身,謹慎地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了半個屁股,脊背挺得筆首,垂眸斂目,一副恭聽聖訓的模樣。
皇帝並未立刻進入正題,而是彷彿閒話家常般問道:“近日宮裡宮外,頗多流言,說什麼的都有。諸如白牛金毛,山石顯字之類……珏兒,你怎麼看?”
上官珏心中微緊,知道這是父皇的試探。他略一沉吟,謹慎答道:“回父皇,天象地理,玄妙難測。兒臣才疏學淺,不敢妄斷天意。然兒臣以為,國之儲君,當以德才為本,以社稷為重。若德不配位,縱有萬千祥瑞,亦非國家之福;若賢能堪任,即便無聲無息,亦是萬民之幸。兒臣愚見,一切還需父皇聖心獨斷。”
這番話答得滴水不漏,既未否定祥瑞(以免顯得嫉妒),又強調了儲君本身的德行才幹才是根本,最終將決定權完全推還給皇帝,顯得謙遜而識大體。
皇帝聽著,臉上平靜得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嗯,你能如此想,甚好。”
話題似乎到此為止,御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就在上官珏以為這次召見即將結束時,皇帝卻忽然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淡,卻像一道驚雷劈入了上官珏的心底!
“朕聽說……你近來在核查皇莊?與尚膳監總管那個叫李平安的,似乎……往來頗多?”
上官珏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胸腔!父皇知道了?!他怎麼會知道?!是猜測?還是掌握了確鑿證據?巨大的震驚和惶恐瞬間席捲了他,讓他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下意識地想要否認或辯解。
但就在抬眼的剎那,他撞上了皇帝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
電光火石間,上官珏強行壓下了所有的慌亂。父皇既然在此刻點破,絕非無的放矢!否認是最愚蠢的選擇。
他立刻從繡墩上滑下,重新跪倒在地,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和請罪的意味:“父皇明鑑!兒臣……兒臣確有藉助李平安之力。只因……只因兒臣發現曹……”他頓了一下,似乎不敢首呼其名,“發現丞相一黨,恐有不臣之心,貪腐之行駭人聽聞!兒臣人微言輕,無處著手,恰逢此人心有怨憤,又身處尚膳監之位,偶能接觸些許訊息,故……故兒臣才膽大妄為,暗中與之往來,以期能查證些許不法,以稟報父皇!兒臣絕非結黨營私,更無他意,請父皇明察!”
他半真半假地承認了與李平安的關係,卻將動機完全歸結為“為國查案”、“稟報父皇”,將自己放在了忠孝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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