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句老話,李平安如今算是有了切身體會。自那日在藏書樓翻閱資料無甚收穫後,只能日復一日地暗中探索,又時刻提防著李德全的暗箭,他行事愈發小心,幾乎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入口的茶水飯菜必讓小柱子或影九先暗中查驗,行走的路線也儘量多變,避免規律。然而,他千防萬防,卻沒料到對方的攻擊並非來自陰暗處的冷箭,而是如此迅疾、如此猛烈、如此“光明正大”地來自朝堂之上!
風暴在一個看似尋常的清晨朝會中驟然降臨。
先是都察院一位林勇御史出列,手持奏本,聲若洪鐘,證據確鑿地彈劾司禮監隨堂太監李平安,在津門督辦河工期間,利用職權,虛報民夫名額、剋扣工食銀兩、甚至與不法商賈勾結,高價採購劣質石料,雖然後來被替換,但採購過程存在貓膩,經查貪墨漕銀數額巨大!且以家人性命威脅津門官吏不可洩露實情!奏本後附有“詳盡”的賬目對比和幾名“良心發現”的津門通判與胥吏的證詞,言之鑿鑿,深惡痛絕。
這一記重錘,砸得李平安頭暈眼花。‘貪墨?老子在津門差點把命都搭進去,窮得都快當褲子了,還貪墨?究竟是誰貪墨!威脅官吏?那是他們欲致上千條人命於死地!’他內心怒火翻騰,立刻出列跪倒,高聲喊冤,逐一駁斥所謂證據的漏洞,並請求陛下傳召薛浩及津門相關官吏對質。
然而,沒等皇帝表態,又是那位佟御史緊跟著出列,這次彈劾的罪名更是駭人聽聞——通敵!奏稱截獲李平安與北方鄰國“狄戎”的密信數封,信中不僅洩露大晟漕運佈防、河工虛實,更承諾為狄戎南下提供內應!隨奏本呈上的,是幾封筆跡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用了特殊藥水書寫、需要火烤才能顯影的“密信”原件!信中對津門工程細節的描述,若非親歷者刻意編造,顯然是內部有人提供了資訊。
“通敵叛國”西個字如同驚雷,在整個金鑾殿炸響!剛才還在為貪墨案竊竊私語的朝臣們,瞬間譁然!這個罪名,可比貪墨要嚴重千百倍,是十惡不赦之首!
李平安如遭雷擊,渾身血液都涼了半截。‘通敵?狄戎?老子連狄戎人長几隻眼睛都沒見過!這栽贓也太他媽有想象力了!’他氣得渾身發抖,幾乎要嘔出血來,嘶聲力辯:“皇上明鑑!此乃構陷!絕對的構陷!奴才從未見過什麼狄戎使者,更未曾寫過半字通敵書信!筆跡可以模仿,內容可以編造!求皇上徹查,還奴才清白!”
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額頭緊貼金磚,心中一片冰涼。他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彈劾,這是一場精心策劃、志在必得的絕殺!貪墨案只是開胃菜,通敵罪才是真正的致命一擊!李德全、禮郡王絕對有他們的手筆!
李平安只猜到一半,還有曹黨的殘渣餘孽,他們雖然未必有明確的盟約,但在除掉他李平安這一點上,形成了可怕的默契,聯手佈下了這必死之局!
果然,隨著“通敵”罪名的丟擲,朝堂上如同燒開的滾水,徹底沸騰了。先前一些持觀望態度、甚至對李平安有幾分同情的大臣,此刻也紛紛變了臉色。尤其是那些以“忠君愛國”、“捍衛社稷”自居的清流言官和部分武將,更是群情激憤。若水貪墨還能饒恕,那通敵絕對不能饒恕!
太子太傅蘇文遠站在文官佇列中,凝眸看著這個喊冤的內侍,‘如果這太監是皇上的人,難不成被收買了?’太傅大人心中計較著。
“陛下!通敵叛國,罪不容誅!此風絕不可長!”
“李平安一介閹宦,竟敢私通外敵,危害社稷,其心可誅!”
“必須嚴查!徹查!無論涉及到誰,絕不姑息!”
“請陛下下旨,將李平安即刻拿下,交三司會審,明正典刑!”
一時間,請求嚴懲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彷彿李平安己然是板上釘釘的國賊。不少大臣情緒激動,唾沫橫飛,恨不得立刻將李平安拖出去千刀萬剮。‘好傢伙,這陣仗,比當年批鬥大會還熱鬧。’李平安跪在下方,聽著那些慷慨激昂的討伐之聲,內心反而生出一種荒謬的冷靜。‘平時也沒見你們對邊關軍餉、百姓疾苦這麼上心,這會兒倒是個個都成了忠肝義膽的衛道士了?’
他試圖再次辯解,但聲音很快就被更大的聲浪淹沒。人證、物證俱在,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在這種氛圍下,理智的聲音顯得如此微弱。他只能一遍遍地磕頭,高呼“冤枉”,請求皇帝聖斷。
上官珏站在丹陛之下,文武班列的最前方,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緊握著手中的玉笏,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當然知道這是陷害,是李德全等人的毒計!他能百分百肯定李平安沒有貪墨,給民工的工錢都是他私庫出的,事後李平安還呈遞一本費用支出使用賬冊以及交還剩餘銀兩,這事他早己稟告過父皇!但通敵?那也絕無可能!這小子雖然有時候自作主張,但那份對社稷、對他這個太子的忠誠,以及那份難得的正義感,是做不了假的。
可是,眼下這局面……物證看似“鐵證”,朝議洶洶,幾乎是一邊倒地要求嚴懲。他若此時站出來力保李平安……上官珏抬眸看了眼隱在流冕後的父皇,看不清神情,‘父皇不允許他和李平安的身份擺在明面上,此刻貿然求情,父皇只能坐實李平安的罪名,再無轉圜餘地!而他,不僅會立刻成為眾矢之的,被扣上“袒護國賊”的帽子,更會將他自己也捲入漩渦中心,甚至可能動搖他的儲君之位!再想救李平安也無能為力!’
‘該死!’太子心中怒罵,但理智告訴他,此刻絕不能輕舉妄動。他只能將目光投向龍椅上的父皇,希望父皇能看穿這拙劣的陷阱。
皇帝高坐於龍椅之上,十二旒玉珠遮住了他的面容,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靜靜地聽著下方如同菜市場般的爭吵和彈劾,手指在龍椅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
當“通敵”罪名被丟擲,朝堂瞬間鼎沸之時,皇帝的目光掠過那些激動得面紅耳赤的大臣,最終落在了跪伏在地、身體微微顫抖、卻依舊在努力自辯的小太監身上。
看著李平安那單薄的身影被淹沒在口誅筆伐的浪潮中,聽著那些大臣們不容置疑、彷彿己經給李平安定了死罪的激昂陳詞,皇帝的心中,沒由來地湧起一股極其強烈的厭惡感。
這場景……何其熟悉?
當年,韓奎案發時,朝堂之上,不也是這般光景嗎?那些如今己經作古以及正站在下面義憤填膺的大臣們,當年不也是這般群情激奮,拿著一些看似“確鑿”的證據,口口聲聲要求嚴懲“國賊”韓奎嗎?有誰真正去細查過那些證據的漏洞?有誰肯聽一聽韓奎的辯解?最終,在“眾意難違”的壓力下,韓家滿門抄斬……
歷史,難道又要重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