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鏡從頭頂滑下來,她順勢戴上了。
“你剛才說的那一段關於味頂閣壓榨農戶和關廠跑路的話,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孫玉蘭拉開車門。
“我曾經路過青水城下面好幾個鄉鎮,親眼見過被大廠合同套牢的農戶。她們種了三年的辣椒,最後大廠說不收就不收了,辣椒爛在地裡沒人管。”
蘇蘊隔著墨鏡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在車子駛出開發區大門的時候,她忽然說了一句話,音量很低,低到被越野車的引擎聲幾乎蓋過去。
“我前夫就是那種人。”
車速沒有變化,G63平穩地轉上了通往琴坪縣城的省道。
蘇蘊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把墨鏡推回到頭頂,眼睛首視前方。
她的表情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要淡,像是在談論一個跟自己沒有太大關係的新聞。
“她在外面做投資,最喜歡乾的事就是低價收購然後拆開賣掉。收購的時候承諾業績承諾就業承諾什麼都可以,賣掉之後只剩一堆廢鐵和一群失業的人。”
她轉頭看了孫玉蘭一眼,笑容,不是開心的笑。
“所以許科長剛才說到頂味新選投資額的時候,我心裡其實很緊張。因為我知道你說的是真的,大資本最擅長的就是這個。但你接的比她快,我就放心了。”
孫玉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她自己都沒想到的話。
“你前夫現在還活著嗎?”
蘇蘊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笑聲把越野車裡的空氣震得嗡嗡響。
她笑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眼角微微帶了點溼意,用手背輕輕掩著。
“活著,活得好好的,去年又收購了一家新能源公司。”她把笑聲收了收,補了一句,“不過他這輩子都不會吃辣條,他不吃辣。”
孫玉蘭轉頭看著窗外掠過的野桃花,說了一句:“那他的損失比離婚還大。”
兩人在琴坪縣城吃了一碗牛肉麵,下午三點返程回青水城。
高速路上的野桃花在夕陽裡變成了暖橘色,孫玉蘭靠在副駕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醒來的時候G63己經停在了她的工廠門口,身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條羊毛毯。
蘇蘊車上備著的,帶著一股極淡的鈴蘭和雪松混合的香。
系統被關掉的自動彈窗,在睡著的這段時間裡靜悄悄地儲存了這份味道資料,備註是“來源不明,暫不納入生產資料庫”。
“到了。”蘇蘊說。她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過身看著她,似乎猶豫了片刻。
那猶疑的神色只停留了一瞬,短暫到幾乎無法捕捉,隨即她只是伸出手替她解開了安全帶,順勢在她擱在膝蓋上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快去寫你的琴坪方案補充材料吧。”
孫玉蘭道了聲謝,推開車門的時候冷風灌進來,吹散了殘餘的全部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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