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謝。別輸給他。”
電話掛了。
孫玉蘭把手機放進口袋,下了車,走進養老院的大門。
孫德勝不在房間裡。
護士說他在後面的花園裡下棋。
孫玉蘭穿過走廊,經過那間她來過很多次的438室,門開著,床上收拾得整整齊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床頭櫃上的藥瓶少了一些,那本「隨園食單」還在,書籤夾在三分之一的位置。
後花園裡,孫德勝正坐在一張石桌前,對面是一個他沒見過面的老頭。
兩個人正在下象棋,孫德勝執紅,對方執黑。棋盤上己經廝殺到了殘局,紅方剩一個車、一個馬、三個兵,黑方剩兩個炮、一個馬、兩個卒。
孫玉蘭站在旁邊看了片刻,孫德勝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你來了”,目光又落回了棋盤上。
他拿起那個紅車,吃掉了對方的黑馬,然後把那個黑馬從棋盤上拿下來,放在旁邊,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
“找我有事?”他沒抬頭。
“孫爺爺,我想問您一件事。您有沒有1975年的東西?什麼東西都行,糧票、布票、照片、信,只要是1975年的,您儲存下來的。”
孫德勝的手停在那顆黑馬上,沒有放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孫玉蘭。
“1975年,”他把黑馬放回棋盤旁邊,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空。
“1975年我在國營飯店上班,一個月工資三十八塊六,養活一家西口。
那一年我大兒子出生,我老婆難產,在醫院住了七天,花了三百多塊錢。我跟單位借了二百,跟親戚借了一百,還了三年才還清。”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膠錢包,舊得邊角都磨毛了,拉鍊壞了,用一根橡皮筋捆著。
他解開橡皮筋,開啟錢包,從夾層裡拿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孫玉蘭。
孫玉蘭接過來,展開。是一張發票,不是超市那種機打的發票,是手寫的,格式很簡單:
“煌城飲食服務公司,購買麵粉二百斤,金額三十八元整,日期1975年3月15日。”
發票的右下角,有一個簽名,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是孫德勝年輕時的筆跡。
孫玉蘭看著那張發票,1975年的麵粉,二百斤,三十八塊錢。
“這東西我留了快五十年了,”孫德勝把發票從孫玉蘭手裡拿回去,放在掌心裡,用拇指輕輕地撫摸著,“留著它不是為了記著什麼,是為了提醒自己,最難的時候都過來了,以後沒有什麼過不去的。”
他把發票疊好,放回錢包裡,拉上那根壞了拉鍊的橡皮筋,把錢包放回口袋。
然後他看著孫玉蘭:“小孫,你是不是要去1975年?”
孫玉蘭張了張嘴,“孫爺爺,如果我說是,您信嗎?”
孫德勝看著他的眼睛超過了五秒。旁邊下棋的老頭等得不耐煩了,催了他一句“老孫,該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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