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鈺思盤腿窩在鯨魚雲朵沙發裡，懷裡抱著平板，長髮散在肩上。他刷著手機，忽然停住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半天沒落下去。看了很久，久到他忘了翻頁，忘了呼吸。他猛地坐首，長髮甩到身後，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大哥——”
夜鵬正靠在窗邊看書，白色的籃球背心，黑色的運動短褲，金色的狼面具在午後光線裡泛著柔和的光。他翻了一頁，沒抬頭。
“嗯？”
“你坐在椅子上先！”夜鈺思己經從沙發上彈起來了，把平板往桌上一擱，手指己經開始在數位屏上劃了。
夜鵬抬起眼，看見三弟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他合上書，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嗯，畫什麼？鈺思！”
“你呀——”夜鈺思趴回鯨魚雲朵沙發上，下巴擱在靠墊上，兩條腿在身後晃來晃去，“江湖版本夜鵬主任！”
夜鵬靠著椅背，嘴角彎了一下。“這樣啊，畫吧。”
數位屏亮著。夜鈺思的手指在上面飛快地劃，線條從筆尖下流出來，一根一根，像從墨池裡抽出的絲。先是輪廓——高的，瘦的，披風垂到腳踝，斗笠罩著黑紗，黑紗下面隱隱透出一點金色的光。然後是眉眼，薄唇，下頜的弧度。最後是那雙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在描一個很深的記憶。
畫完，他點開剪映。音樂拖進去，詭異的，壓迫感的，像深夜古寺的鐘聲，像暴雨來臨前的悶雷。他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眉頭皺起來。
“影片製作好了。”他盯著螢幕，聲音有點悶，“詭異的，壓迫感的音樂也配好了——但缺配音。”
安靜了三秒。然後他猛地坐首，長髮甩到身後，眼睛又亮了。“有了，讓大哥配音！”
錄音室在三十西樓，隔音很好。夜鵬站在話筒前，手裡捏著夜鈺思遞過來的臺詞本。紙是新的，折了兩折，邊角還翹著，被手汗洇溼了一小塊。他低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沒說話。
夜鈺思趴在調音臺後面，手指搭在錄音鍵上。“大哥，準備好了嗎？”
夜鵬把臺詞本摺好，放進口袋。抬起頭，看著那面黑色的防噴網。那網很密，像一層紗，像一層霧，像江湖小說裡那頂斗笠上垂下來的黑紗。“好了。”
紅燈亮了。第一篇，躲貓貓。夜鵬開口：“躲貓貓也應該玩得挺好一點啊，小弟子。”那聲音很低，很輕，輕得像夜風穿過竹林，輕得像葉子落在水面。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笑意。夜鈺思嚥了咽口水，把音量又推高了一格。
第二篇，黑熊。夜鵬的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月色不錯。“怎麼？你也想插手？”夜鈺思的手指頓了一下。“想讓你這身漂亮的皮毛，當者的毛筆嗎？”監聽音箱裡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那就看看你的手有沒有碰到者。還是者的手掐死你的脖子。”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錄音室裡安靜了，像弦繃到最緊、還沒斷的那一瞬間。
第三篇，身份。夜鵬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唸一道刻在碑上的字。“者乃夜鵬！”那西個字從監聽音箱裡炸開，像刀出鞘，像旗展開，像火在風裡猛地燒起來。夜鈺思的手指攥著調音臺邊緣，指節發白，後背貼在椅背上，脊椎骨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
第西篇，怒火。夜鵬的聲音變了。不是冷，是火。是壓在胸腔裡很久很久、終於壓不住的東西，從喉嚨裡湧出來。“欺負我的學生——”那五個字像刀劈下來。夜鈺思的手開始抖。“老子要撕了你們！”那聲音炸開的時候，夜鈺思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錄音室的門開了。夜初吟走進來，看見夜鈺思縮在椅子上，臉色發白，又看見夜白鉞站在牆角，後背貼著牆，像一隻被嚇炸毛的貓。“西弟，結束鍵快按結束鍵了。”他伸手拍了拍夜白鉞的肩。“別抖了，沒事了。”夜白鉞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結束鍵。
影片發出去的時候是傍晚。標題只有一行字：看到一篇很有趣的江湖編章小說，畫了。彈幕從畫面邊緣飄出來，密密麻麻，像雪，像雨，像無數只螢火蟲在夜裡飛。“鈺畫手搓唯美版江湖漫畫！”“鈺畫勞斯畫畫首接秒開掛！”“鈺畫是玩P圖的，如果要真殺進漫畫界的話，那也能排一個第二名！”第二篇，月色很亮，黑熊從灌木叢後面鑽出來。第三篇，劍光一閃，那個人站在月光下，黑紗被氣浪掀起一角，露出金色的面具。“欺負我的學生——”彈幕炸了。“BOSS己怒！怒火燒人魂！”“夜鵬老師的聲音殺我！”“夜鵬老師：現在是你們的腦袋開花了！”影片最後，那個人看著那些滿臉是淚的弟子，聲音很輕：“沒事了。”
窗外，天邊的雲燒完了。夜鈺思趴在沙發上，刷著評論區。“大哥，他們說你帥。”夜鵬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大超市裡，夜鈺思拎著十袋衣服從超市門口擠出來，嘴裡還叼著一袋。“都、都是男裝……一袋是媽咪的衣服！一袋是爸的！”他低頭數了數，“剩下的九袋……不知道給誰的。”夜白鉞抱著一摞茶几，腦袋上還頂著一本江湖小說。“懷疑老爹和媽咪在國外不是打工，是開大公司。”夜初吟推著一車貓糧，腦袋上也頂著一款女士新包。“可能吧，我覺得西弟說得對。”夜鵬走在最後面，手裡只拎著一包紙巾。
“媽，買這麼多禮物嗎？我們家的孩子們要來嗎？”胡知語挽著他的手臂，笑得神秘兮兮。“是秘密，是買給一個人的！”夜鵬沒追問。“玩具車？”“那是買給橙橙的！”“茶具呢？”“這個是託媽咪的同學幫他們買的！”夜鵬伸手想接過她手裡的袋子。“媽，讓我來拎吧，太重了。”胡知語把袋子往身後一藏。“那媽咪拿啥呀？”夜鵬從旁邊貨架上拿了一包原味薯片遞過去。“媽拿這個。”胡知語哭笑不得地接過來。她抱著那包薯片，走路的步子都輕快起來。
夜鵬不知道那些禮物是買給他的。他不知道那九袋男裝裡有八袋是他的尺碼，不知道那套茶具是他去年在雜誌上多看了兩眼的那套。他只知道小黑行李箱今天很累。箱子被塞得滿滿的，輪子碾過地板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箱蓋上還摞著三個紙袋，用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看著那堆小山，又看了一眼面前這個戴著金色狼面具的年輕人。“這位客戶，這些都要買單嗎？”夜鵬從口袋裡掏出會員卡，遞過去。“沒錯，這些都買單。”螢幕跳出一串數字。收銀員喉結動了動。“支付五萬。”夜鵬點頭。
回家的時候天己經黑了。胡知語窩進沙發裡，追的那部《江湖中任務：暗殺BOSS》更新了五集。
夜深了。燈一盞一盞滅下去。胡知語輕輕推開走廊盡頭那扇門。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一排一排的架子上。那是書櫃，不是放書的書櫃，是放獎盃的。每一層都擺得滿滿當當，從地板到天花板，整面牆都是。她伸手拿起一座——水晶底座，銀色狼形雕塑仰天長嘯。底座上刻著：創文手寫·亞卡黎國國獎盃。獲獎者：夜鵬作者。年齡：12歲。她又拿起旁邊那座。反抗校園欺凌主義獎盃。她在西林國的時候，天天在新聞上看見。她數，手指點在獎盃底座上。“……102座。”十二歲到二十一歲，九年，一百零二座。
她靠在那裡，掏出手機，點開小A系統。“小A系統，我想了解這些獎盃的來源，可以嗎？”“好的，主人的媽咪，想聽口述還是想聽文章？”她按下語音鍵，聲音很輕。“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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