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萬籟俱寂。
尹汐在濃煙中驚醒時，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灼熱，而是右腿傳來的一陣刺骨涼意——那是她六歲時從樹上摔下來留下的舊傷，每到陰雨天總會隱隱作痛。
可此刻分明是盛夏七月。
“咳咳……”濃煙灌入鼻腔，她掙扎著撐起身體，視野裡充斥著翻滾的橙紅色。火焰像是有生命的藤蔓，正從門縫底下瘋狂地鑽進來，舔舐著廉價出租屋的木地板。
“爸爸！媽媽！”她本能地尖叫，聲音卻卡在喉嚨裡，化作一陣劇烈的咳嗽。
記憶碎片在火光中閃回——昨天早上，她抱著剛收到的快遞在狹窄的客廳裡轉圈。哥哥尹睿坐在那張二手沙發上，膝上放著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財務報表。
“哥哥你看！我搶到了！”她把包裹舉過頭頂，像是舉著奧運火炬，“夜鵬老師第三本《吻淚：攻略反派》！絕版親籤！我可是全網第一個！”
尹睿從螢幕前抬起頭，眼下帶著熬鬱的烏青，嘴角卻揚起寵溺的笑：“是是是，我家汐汐最厲害了。”他合上電腦，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夜鵬老師那三本書，《你曾未察覺我》《校園棋林》《吻淚：攻略反派》，硬是把我們尹大小姐變成了小書迷。”
“那可不！”尹汐蹲在茶几旁，小心翼翼地用美工刀劃開快遞盒，“夜鵬老師可是唯一一個海報貼滿半座忘川城還不露臉的作者！痛樓裡全是他的書迷——啊！”
包裝紙被撕開的瞬間，她屏住了呼吸。
黑色封面上燙銀的標題字，右下角是熟悉的飄逸簽名——“夜鵬”。翻開扉頁，還有一行手寫寄語：“致所有在黑暗中仍相信光的人。”
“哥哥，你看這個字，”她的指尖輕觸墨跡，“有人說夜鵬老師的字像刀鋒，可我總覺得……這裡面藏著很溫柔的東西。”
尹睿湊過來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呀，就是太容易對人掏心掏肺。連對一個素未謀面的作者都這麼上心，以後要是談戀愛——”
“哥哥！”尹汐漲紅了臉，“我才不會呢！我有你們就夠了！”
“好好好，”尹睿舉起雙手作投降狀，“不過說真的，夜鵬老師寫得是真好。《你曾未察覺我》裡沈憐掠那個角色，我公司裡幾個年輕男孩看了都說，恨不得穿進書裡替他去疼桑臣希。”
“沈憐掠就是壞！”尹汐抱起書窩進沙發，聲音悶在抱枕裡，“人家桑臣希高中三年寫了五百二十封情書，抵不過一個陌生女孩送瓶水……這什麼道理嘛。”
“是是是，他壞他壞。”尹睿笑著搖頭，重新開啟電腦，“對了，明天尹氏集團的融資協議就正式簽了。等這筆資金到位，咱們就換個好點的房子，給你弄個專門的書房放這些寶貝。”
“真的？”尹汐眼睛亮起來，隨即又想到什麼，聲音低了下去，“可是哥，秦南瑾那邊……”
“放心。”尹睿敲鍵盤的手指停頓了一瞬，“南瑾和我們一起長大，秦家和尹家又是世交。這次合作他出了不少力，等公司穩定了，我會好好謝謝他的。”
當時尹汐信了。
她怎麼會不信呢？秦南瑾是她的青梅竹馬，是那個會在她摔倒時第一個衝過來、會在她被同學嘲笑時冷著臉擋在她身前的少年。即便後來他出國留學，兩人漸行漸遠，可每次他回國，總會記得給她帶她最愛的抹茶巧克力。
火焰蔓延到書桌邊緣時，尹汐看見了那本《吻淚：攻略反派》。
它靜靜地躺在桌角，封面己經開始捲曲。她發瘋似的撲過去，卻在下床的瞬間摔倒在地——右腿使不上力，像是不屬於自己的軀幹。
“不……不要……”她爬過去，手指剛觸到燙手的封面，一道火舌便從書頁間竄起，瞬間吞沒了那行手寫寄語。
“致所有在黑暗中仍相信光的人”。
字跡在火焰中扭曲、碳化、消失。
尹汐的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嗚咽。她轉向房間另一側——那裡立著一個小書架，整整齊齊擺放著夜鵬的所有作品、周邊立牌、海報筒，還有她攢了三個月零花錢買的特典色紙。
火焰正將它們一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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