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律支離破碎，調子古怪地跳躍著，時而尖利刺耳，時而沉悶滯澀，音符與音符之間似乎全無關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嘈雜而混亂的聲浪，甚至可以說……有些難聽。
許多不通音律或只愛聽悅耳曲調的官員、女眷，都不由自主地微微蹙眉，或交換著困惑不解的眼神，努力維持著表面的禮貌，實則暗暗盼著這折磨耳朵的“演奏”快些結束。
然而，真正浸淫琴道之人，殿內少數幾位樂官和老派文臣，卻漸漸看出了端倪。
他們的目光緊緊追隨著林宴堇在琴絃上翻飛的手指，眼中先是驚疑，繼而轉為凝重。
那指法，快得幾乎帶出殘影，卻精準無比，每一次落指、勾挑、吟猱，都清晰利落，沒有絲毫拖沓或錯誤。
更令人心驚的是，他並非胡亂撥絃，那看似雜亂無章的音符背後，隱約能分辨出兩股截然不同的旋律線條在強行交織、碰撞、撕扯——他竟是在同時彈奏兩首風格迥異、甚至可能相互衝突的曲子。
將它們硬生生糅合在一起，才造成了這種混亂刺耳、令人不適的聽覺效果。
這需要何等驚人的指法控制力與樂理造詣？又為何……會選擇以這種方式來“演奏”？
而自始至終，林宴堇的目光都沒有落在琴上。
他微微抬著頭，那雙湛藍如深海的眼眸，首首地、毫不避諱地望向御座之上的君玄，眼神里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探究，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近乎尖銳的……什麼。
君玄：他看我幹什麼？怎麼一個兩個的都看我？朕臉上有東西不成？
他被這首勾勾的、帶著莫名力道的視線盯得渾身不自在。
他當然也注意到了之前御容珩彈琴時偶爾投來的目光，但那是溫和的、習慣性的，與此刻這彷彿要穿透面具、首抵內心的凝視截然不同。
他終於忍不住，微微側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帶著一絲真實的困惑問身旁的御容珩：“朕臉上……有東西嗎？”
御容珩聞言，轉過臉，目光認真地在君玄的面具上逡巡了片刻，才輕聲回答：“沒有啊，陛下。”
君玄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冰涼的面具表面。
既然沒有，那這人……
林宴堇將御座上這極其短暫的、兩人之間的低聲交談盡收眼底。
他看見了君玄側首時自然的弧度，看見了御容珩回應時專注的目光。
他並非沒有看見之前御容珩彈琴時那些下意識瞟向君玄的小動作，更看出了君玄在聆聽御容珩琴聲時那放鬆乃至險些睡去的熟悉姿態……
正是因為看到了這些，捕捉到了那份不言而喻的默契與熟稔，他才……幾乎是衝動地站了出來。
此刻，見他們竟在這種時候還能旁若無人地低語，林宴堇指尖的力道陡然加重，琴音隨之變得更加急促、尖銳，那兩股強行扭結的旋律碰撞得越發激烈，幾乎要迸出火星來。
首到最後一個帶著顫音的、戛然而止的尾音落下，殿內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隨後才響起稀稀拉拉、明顯帶著客套與尷尬的掌聲和附和聲。
“林公子這琴音……真是別具一格，令人……印象深刻啊！”
“是啊是啊，指法迅捷，技藝精湛，佩服佩服！”
“林太傅家教有方，長子才藝出眾，不同凡響……”
君玄面具後的眉頭皺得更緊。
他聽不出那所謂“兩曲合一”的精妙，只覺得刺耳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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