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快馬加鞭的顛簸勞頓,馬車終於碾過了京城的石板路。
季忱靠在車廂壁上,身上還殘留著邊塞粗糲的風沙氣息,與車廂內薰染的淡淡木香格格不入。
他微微閉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腦海中反覆浮現的,卻是離家前那場混雜著烽火硝煙與至親抉擇的混亂場景。
父親季無憂,那位在戰場上的戍邊將軍,在接到那封來自京城的、附著“恩旨”的密信時,卻顯出了前所未有的猶豫與沉重。
他握著信紙的手指關節泛白,眉頭擰成了解不開的結,目光落在小兒子季忱尚帶稚氣的臉龐上時,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楚與無力。
“陛下這……是要忱兒入宮為質啊……” 父親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被邊關的烈風颳過,“他才十八……宮裡……那地方,還有那位陛下……” 未盡的話語裡,是為人父者對莫測深宮的深深憂慮,對“暴君”之名的本能忌憚,更有對骨肉分離的不捨與愧疚。
然而,母親的反應卻如出鞘的利劍,乾脆果斷,毫無拖泥帶水。
季忱的母親並非尋常內宅婦人,她出身將門,曾披甲執銳與父親並肩守過邊關,性情潑辣爽利,此刻一聽父親的話,立刻柳眉倒豎,聲音清脆響亮,帶著邊塞兒女特有的現實與豁達:
“就他?季忱一個半大小子,在咱這兒能頂什麼用?槍舞不利索,馬騎得也一般,整天就知道跟在後頭轉悠。
用他一個,能換來一萬黑甲軍精銳!還有朝廷正經的援兵!這簡首是天上掉金元寶砸咱家頭上了!換!必須換!這買賣划算到家了!”
她的話噼裡啪啦砸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
“夫人!你……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父親又急又痛,“忱兒是我們的兒子!陛下此舉,分明是以他為質,要挾……”
“兒子怎麼了?” 母親打斷他,雙手叉腰,目光炯炯,“他上頭有兩個能打能殺的哥哥呢!咱季家缺他一個扛旗的?
再說了,那皇宮是什麼地方?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比咱這鬼地方天天吃沙喝風、啃硬饃饃強出百倍千倍!讓他去享福,有啥不好?
咱們己經摺了多少好兄弟?營裡還躺著一堆缺胳膊少腿等藥救的!不換?等著西戎蠻子打進來,咱們全家、連帶著這滿城百姓,一塊兒玩完嗎?”
“娘!” 季忱再也忍不住,從角落裡騰地站起來,“您怎麼能這樣!我可是您親兒子!那宮裡……那皇帝是出了名的暴君!您非把我往他那兒送,我……我又不喜歡男人!”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少年人對某種未知屈辱的恐懼與強烈的排斥。
母親聞言,非但不以為意,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孩子氣的傻話,上前幾步,仔細端詳著他的臉:“你算算,你一個人,能換一萬精銳!一個頂你這樣的十個!這還不值?不就是……嗯,去‘伺候’一下嗎?”
她壓低了聲音,帶著點過來人的促狹,“瞧瞧你這張臉,隨了你爹的骨相,又得了你娘我的皮相,白淨俊俏,眉眼周正,比京城裡那些塗脂抹粉的公子哥兒強多了!
那暴君……咳,陛下,說不定就好你這口,肯定虧待不了你。總比留在這破地方,天天灰頭土臉,吃不好睡不安,瞧你這細胳膊細腿的,練了這些年也沒見多壯實,在這兒也就是個閒散人,送走正好,省得我看著礙眼!”
“娘——!您越說越離譜了!” 季忱氣得眼圈都紅了,胸口劇烈起伏,卻又無力反駁母親話中那些殘酷卻現實的邏輯。
他確實武藝平平,在崇尚勇力的邊關軍營裡,像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宮裡要啥有啥,享不盡的富貴,你還有啥不知足的?” 母親一揮手,做了最終裁定,“總強過在這兒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今天不知明天事,說不定哪天就被流箭射個對穿!來人!”
她朝帳外高喝,“給我把這小子捆巴捆巴,塞進馬車,立刻送走!遲了萬一陛下改主意,咱們哭都來不及!”
一首守在帳外的兩個哥哥聞聲走了進來。大哥面色複雜,欲言又止;二哥拍了拍季忱的肩膀,低聲道:“小弟,娘……也是為大局著想。”
他們雖有不忍,但顯然也認為,在邊境生死存亡面前,犧牲一個小弟的“自由”或“意願”,換取至關重要的援軍,是無奈卻必要的選擇。
於是,在季忱不甘的掙扎和母親雷厲風行的指揮下,他幾乎是被“押”上了那輛鋪著厚厚皮毛、與邊關粗獷環境格格不入的華麗馬車。
母親甚至親手檢查了繩索(雖然不算緊,但足以表明態度),確保他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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