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轆轆,碾過官道不甚平整的黃土路面,揚起細小的煙塵。
深秋的曠野風物蕭瑟,枯草連綿,遠山如黛,官道兩側的林木早己褪盡繁華,只餘下光禿禿的枝椏倔強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隊伍中央一輛較為寬敞的馬車內,寧祁、常樂與沈星星三人相對而坐。
車廂內陳設簡單,鋪著厚實的氈毯以減顛簸,中間固定著一個小巧的炭爐,散著微弱的暖意。
馬車顛簸了一下,三人身形微晃。
也正是在這一晃的間隙,車廂厚重的棉簾被一隻帶著薄繭的手輕輕掀開一條縫隙。
冷風灌入的瞬間,一道穿著普通扈從服飾、卻行動利落如獵豹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正是錦衣衛副統領劉六。
他動作極快,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目光銳利地掃過車內三人略顯驚訝的臉,食指豎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隨即,他從懷中取出三本顏色質地相同、卻厚薄有別的線裝冊子,依照記憶,準確地將最厚的一本塞給沈星星,稍薄些的遞給寧祁,最薄的一本放在常樂手中。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味道:
“陛下親口交代。各自收好,路上仔細翻閱,將上面所述,一字一句,刻進腦子裡。”
他的目光依次掠過三人,帶著審視與告誡:“記著,抵達江南地界之前,我會來取回。屆時,冊子會被我徹底銷燬。此事,出我之口,入你等之耳,再無第西人知曉。明白嗎?”
三人俱是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尚且帶著劉六體溫的冊子。
那冊子封皮是普通的青灰色厚紙,沒有任何標記,入手卻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千鈞之重。
劉六說完,不再停留,又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簾外,彷彿從未出現過。只剩下車廂內陡然凝重的空氣,以及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寧祁與常樂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瞭然。他們緩緩翻開冊子。
前面的內容大同小異,字跡清晰地列出幾條核心鐵律:
“一、遇非常事、棘手難,無論大小,第一時間尋隨行錦衣衛呈報,不得擅自處置,錦衣衛乃陛下耳目手足,亦是你等此行最大依仗與屏障。”
“二、差事雖重,性命更貴。江南非京城,水深莫測。謹記‘穩’字當頭,莫強出頭,莫爭閒氣,一切以平安往返、達成使命為要。”
“三、民生即根本,民心即基石。無論推廣稻種,亦或勘探工程,務必以惠及地方、贏得平民好感為先。行事需光明,態度需懇切,切忌以勢壓人,激化矛盾。民心向背,關乎成敗。”
……
條條框框,簡潔有力,首指要害。這不僅是行事指南,更是保命符與成功要訣。
寧祁繼續往後翻,屬於他的部分才真正展開。
上面詳細列舉了新稻在江南推廣可能遭遇的種種問題:地方鄉紳因循守舊不願改種、佃農擔憂風險不敢嘗試、不同土質與微氣候對稻種適應性的影響、水利灌溉條件參差不齊可能導致的減產……幾乎囊括了他能想到和未能想到的所有難點。
而更令他震動的是,每一條問題之後,都附有簡明扼要的解決思路甚至具體方案:如何與地方耆老鄉紳溝通,許以何種利益;如何選擇示範田與示範戶,如何制定風險補償機制;不同地形土質的種植要點與改良建議;小型水利設施的配套修建指導……
詳盡得彷彿一位經驗無比豐富的農事大家,早己將江南各地情形摸透,併為他鋪好了前路。
寧祁越看,心中的底氣便越足,那份沉甸甸的使命感,也化為了清晰可循的路徑。
常樂的冊子後半部分,則明確了他的輔助角色:協調地方官府,為寧祁的推廣掃清行政障礙;保障後勤補給,特別是稻種、農具、錢糧的及時到位與分發;同時,也需為沈星星的工程勘探提供必要的本地人力、物資與資訊支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