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第一場雪，來得悄然又迅疾。
細密的雪籽起初還帶著試探的意味，敲打在琉璃瓦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很快，便化作紛紛揚揚、無邊無際的雪片，從鉛灰色的、低垂的天幕中無聲飄落。
不過小半個時辰，巍峨的宮闕殿宇、曲折的迴廊玉階、乃至庭院中那些姿態嶙峋的枯枝，都覆上了一層鬆軟而潔淨的素白。
天地間一片茫茫，將往日的金碧輝煌與喧囂熱鬧都溫柔地吞噬、掩蓋，只剩下一種廣漠的、冰冷的寂靜。
君玄站在殿外寬闊的露臺上，玄色的衣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臉上覆著的玉質面具映著雪光，更顯冷硬。
他伸出手，一片雪花輕盈地落在他的掌心，瞬間被體溫融化，只留下一小點冰涼的水漬。
又是冬天了。
他望著這漫天飛雪，心中並無半分賞雪的閒情雅緻，反而緩緩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寂寥。
這悲涼並非全為眼前景，更是為這雪所勾起的、深埋於時光塵埃之下的、無數個同樣冰冷刺骨的冬日記憶。
今日，宮中還有冬日宴。百官與家眷將齊聚，賞雪，賦詩，飲宴，歌舞昇平，一派盛世和樂。可君玄只覺厭倦。更別提，東海與西戎的使臣，己在不遠的路途上。
他討厭冬天。
不止因為這徹骨的寒冷，更因為這寒冷總會不期然地，將他拖拽回某些他極力想要遺忘、卻早己刻入魂魄的冰冷過往。
他收回手，指尖殘留的溼冷讓他微微蹙眉。轉身，毫不猶豫地回到溫暖卻沉悶的殿內，將那漫天風雪與隨之而來的、令人不適的情緒，都隔絕在了厚重的門扉之外。
午膳依舊設在偏殿。因著晚間有宴，午膳便顯得簡單些，卻也精緻。君玄獨自坐在主位，食不知味。
首到御容珩在宮人的引領下步入殿內，在他身側慣常的位置坐下，殿內那過於凝滯的空氣，才似乎被這抹清冷的身影攪動了一絲微瀾。
兩人沉默地用著膳，只有銀箸偶爾觸碰碗碟的輕響。御容珩今日似乎格外沉靜，側影線條緊繃，連佈菜的動作都帶著一種罕見的遲疑。
首到膳食用過大半，御容珩才輕輕放下銀箸，轉向君玄，隔著紗簾，聲音清晰地傳來，打破了沉寂：
“陛下，臣妾……想求陛下一件事。”
君玄夾菜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何事？”
御容珩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那是一枚半弧形的青白玉佩，玉質溫潤，雕著繁複的螭紋，斷口處規整異常，透著精巧的榫卯設計痕跡。
君玄的目光落在玉佩上。
這似乎是之前御容珩從清理先大皇子舊居的宮人手中取走的。
“陛下，” 御容珩的聲音平穩，卻彷彿壓抑著某種極深的情感，“臣妾想為一位故人……為先恭國公府的第一任夫人蘭舒，求一個正名清白的機會。”
蘭舒？先恭國公夫人？
君玄的眼中掠過一絲疑惑。這個名字，似乎是許多年前，一位出身書香門第、嫁入恭國公府不久便意外亡故的女子。當時似乎還引起過一些議論，但很快便湮沒在時間的洪流裡。
御容珩怎會突然提起她？還要為她“正名清白”？
“你說。” 君玄示意他繼續，放下了手中的銀箸。
御容珩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凝聚勇氣，也像是在梳理那些塵封的、沉重的往事：“此物，” 他指尖輕觸那半枚玉佩，“是臣妾前些時日，見侍從清理先大皇子景和殿舊物時所得。而這枚玉佩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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