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不少紙張上，赫然蓋有模糊卻能辨認的印鑑，記錄著令人觸目驚心的交易條目、往來信件的抄錄、乃至部分口供畫押。
這些“證據”真偽混雜，但在如此混亂且情緒激昂的時刻，其視覺衝擊力和心理威懾力是無與倫比的。
不少紙張就飄落在前排士卒的腳邊，上面的字句隱約可見。
沸騰的聲浪，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出現了明顯的凝滯和減弱。
許多原本激憤無比計程車卒，看著那些飄落的紙張，聽著君玄擲地有聲的宣罪，臉上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他們或許不完全識字，或許不完全明白那些證據意味著什麼，但“勾結西戎”、“私造兵甲”、“刺殺皇帝”、“剋扣糧餉”這些詞彙，本身就帶著巨大的衝擊力。
然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周崇在北疆經營太久，死忠黨羽眾多，利益牽扯極深。
短暫的寂靜後，幾名明顯是周崇心腹、職位不低的將領率先跳了出來，臉紅脖子粗地嘶聲反駁：
“胡說八道！這都是汙衊！是偽造的！！”
“暴君！是你殘暴弒殺，忌憚侯爺功高震主，才設計陷害！侯爺一生為國，志在護衛家國邊疆，鞠躬盡瘁！豈容你肆意汙衊！”
“弟兄們！不要聽信暴君妖言！他是害怕我們鎮西侯軍，想要除掉我們！為侯爺報仇！清君側！！”
他們的鼓譟，再次點燃了一部分人的情緒，尤其是那些與周崇關係密切、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中下層軍官和親兵，跟著吶喊起來。
君玄冷冷地看著那幾個叫囂得最兇的將領，對身旁的小五子微微頷首。
小五子立刻從懷中掏出一份名錄，展開，運起內力，聲音清越而冰冷地開始唸誦：
“朱亥，原鎮西侯中軍近衛營校尉，於承平十二年春、秋兩季，共三次，假扮商隊護衛，押送鐵錠三百二十斤，弓弩五十張，經‘野狐徑’出境，交接西戎千夫長巴圖爾，換取金沙、馬匹。有交接地看守兵卒口供、截獲部分往來密信為證。”
“劉能，原鎮西侯府管事，兼管黑石嶺部分礦工徵調。經查，承平十年至今，其夥同地方胥吏，以徵發勞役為名，強擄邊民、流民共計西百七十二人送往黑石嶺，其中至少三十八人死於非命，另有婦女西十一人被其子周顯及其黨羽強行霸佔凌辱。有被解救民夫指認畫押、地方失蹤人口卷宗為證。”
“王德祿，原磐石大營軍需副使，在任期間，利用職務之便，與黑石嶺冶煉工坊勾結，以次充好，虛報損耗，累計貪墨軍餉、倒賣軍糧摺合白銀逾八萬兩。其部分贓銀藏於其在幽州別院地窖，己起獲，並有同案犯供詞、賬冊副本為證。”
……
小五子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每一個名字、每一項罪行、每一件證據，都如同冰冷的刀子，剝開華麗忠誠的外衣，露出內裡腐朽骯髒的實質。
被唸到名字的將領、軍官、管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有人雙腿發軟，有人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躲藏，更有甚者，眼中露出了絕望和瘋狂的兇光。
隨著一個個名字和罪狀被公之於眾，臺下士卒們的騷動明顯發生了變化。懷疑、驚愕、憤怒、茫然……種種情緒交織。許多原本只是盲目跟隨的普通士兵，開始用異樣的眼光看向那些被點名的軍官。
“現在！” 君玄的聲音再次響起，壓過了竊竊私語和零星的叫罵，“朕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
他目光如炬，掃視全場：“爾等之中，若有被周崇及其黨羽矇蔽、脅迫，或只是一時激憤者，此刻放下兵器，退出此地，朕既往不咎，仍視爾等為國家戍邊將士！”
“若執迷不悟，繼續追隨逆賊，負隅頑抗——” 他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利劍，“那便是謀反！與國賊同罪！誅九族！”
生路與死路，清晰無比地擺在了每個人面前。
人群中出現了明顯的動搖。
不少士卒面面相覷，手中的兵器不再舉得那麼堅定。一些原本就並非周崇嫡系、只是被裹挾而來的軍官，眼神閃爍，開始悄悄後退。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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