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來的是“疏桐”，是藝樓裡這名青紗覆面、以琴寄情的樂師。
可是……可是如今，這顆本以為己經沉寂如古井的心，好像又被投入了一塊熾熱的石頭，激起了層層漣漪，甚至……悄然生出了一顆小小的、脆弱的嫩芽。那顆芽的名字，叫“花辭”。
帶著他紅衣似火的決絕，帶著他背棄一切的勇氣，帶著他此刻滾燙的淚水與毫不掩飾的愛意，深深地烙印在了心上。
然而，疏桐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過往的傷痕猶在，前途的生死未卜……太多太多橫亙在他們之間。
“哥哥，” 花辭鬆開了手臂，退後半步，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塊質地溫潤、雕刻著精巧纏枝蓮紋的白玉，被從中間一分為二，斷裂處呈現出自然的紋路，邊緣用金絲細細鑲嵌包裹，顯然是特意加工過的“同心玉”。
他用一方素淨的紅錦帕託著其中一半，輕輕放在疏桐依舊微微顫抖的、放在琴案上的手心裡。
“這是我從神廟求來的同心玉。” 花辭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珍重，“你留一半，我留一半。只當是……給我自己留一個念想。讓我在邊關的寒夜裡，摸著它的時候，能想起哥哥。”
他頓了頓，看著疏桐低垂的眼睫，繼續說道。
“哥哥，我不需要你對我怎麼樣，只是我會告訴你，當初的小辭長大了，會像他說的那樣，擁有保護哥哥的能力。”
說完，他俯下身，隔著那層青紗，在疏桐的半邊臉頰上，落下了一個極輕、極快，卻飽含著無盡深情與不捨的吻。
如同蝴蝶停留，一觸即分。
然後，他首起身，最後深深地、貪婪地看了疏桐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入靈魂。
“如果……如果我能活著從北疆回來，” 花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期盼，“疏桐，到時候，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好不好？”
他沒有再叫“哥哥”，也沒有提“姜願”，而是清晰地叫出了他如今的名字——疏桐。
話音落下，不等疏桐有任何回應，花辭毅然轉身，幾步走到窗戶邊，縱身一躍，紅衣在暮色中劃過一道灼目的弧線，瞬間消失在下方街巷的陰影之中。
疏桐幾乎是在花辭躍下的瞬間霍然起身，下意識地追到了窗邊，伸手想去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了一片空蕩蕩的、帶著那人餘溫的空氣。
他急切地向下望去，卻只看見那人紅衣翩飛消失的身影。
疏桐怔怔地站在那裡，晚風拂動他青色的衣襬和麵上的青紗。手心裡，那塊帶著體溫的同心玉，沉甸甸地烙著。
或許……在他下意識追到窗邊、心中湧起那股無法言喻的驚慌與失落的一瞬間，他的心，就己經給出了那個連他自己都尚未釐清的答案。
而此刻，在離藝樓不遠的某條僻靜巷口，花辭背靠著冰冷的磚牆，微微喘息著。
他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悄悄回望。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抹青色的身影，靜靜地立在方才他們分別的窗邊，正朝著他消失的方向凝望。暮色為那身影勾勒出一道孤寂而清晰的剪影。
花辭的眼中瞬間湧上更多的熱意，嘴角卻揚起了一個混合著酸楚與甜蜜的弧度。
他也想啊，想衝回去，緊緊抱住他的哥哥，深深地吻住那總是緊抿的唇，告訴他他有多捨不得，有多想拋開一切和他在一起。
可是，北疆的戰場，刀劍無情，烽火連天。誰又能保證，自己一定能活著回來？他不能給哥哥一個虛無的承諾，更不能讓他承受可能失去的痛苦。
原諒他吧，原諒他最後這一點小小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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