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王庭，坐落於蒼茫草原深處一片背風的山坳。
這裡沒有中原城池的磚石高牆，只有連綿如雲的白色氈帳，以及作為權力象徵的、以巨大原木和獸皮搭建而成的“金帳”。
金帳周圍，永遠燃燒著不熄的篝火，日夜飄散著烤肉的焦香與馬奶酒的醇烈氣息，但在那粗獷豪邁的表象之下，湧動著的是草原王權特有的殘酷與鐵血。
當落馬坡伏擊慘敗、搶糧行動受挫、數支精銳遊騎折損的訊息，由僥倖逃回的殘兵用最悽惶的方式帶回王庭時，整個王庭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西戎大統領，亦是西戎各部共尊的“天可汗”西維，正高踞於鋪著完整白虎皮的狼首王座之上。
他年近六旬，身材己顯臃腫，但那雙深陷在濃密眉毛下的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閃動著草原霸主獨有的、被歲月與權力淬鍊出的精明與暴戾。他身披一件用金線繡滿狼頭圖案的紫貂大氅，粗壯的手指上戴著數枚鑲嵌著巨大寶石的骨戒。
此刻，他手中正捏著一卷羊皮信報，手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臉色更是陰沉得彷彿暴風雪前的天空。
帳下，各部首領、將領分列兩側，個個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大王子西勃勃站在左側首位，微微垂著頭，臉色同樣難看，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
“廢物！”
西維猛地將手中的羊皮卷狠狠摔在地上，聲音如同滾雷，在金帳內炸響。
“整整一個秋季！折損了多少勇士？耗費了多少糧草？鐵壁關是打下來了，可然後呢？！然後就被南人皇帝像耍猴一樣戲弄？！夜襲糧草，反遭伏擊，連搶幾擔糧食都損兵折將！西勃勃！這就是你向本汗保證的‘長驅首入’、‘破敵良機’？！”
他的目光如淬毒的刀子，狠狠剮向西勃勃。
西勃勃額角青筋跳動了一下，卻並未辯解，只是單膝跪地，沉聲道：“父汗息怒。兒臣……低估了南人皇帝的堅韌與狡詐。此次失利，兒臣願承擔全部責任。”
“承擔責任？”西維怒極反笑，抓起王座旁的金質酒碗，猛地砸在西勃勃身前的地毯上，酒液與碎片西濺，“你的責任，就是用我西戎勇士的鮮血，去填南人的陷阱嗎？！你的責任，就是讓我西戎的威名，在這北疆秋風中變成一個笑話嗎？！”
他胸膛劇烈起伏，環視帳中諸人，聲音帶著冰冷的失望與不容置疑的權威：“本汗本以為，勃勃你年輕有為，銳氣十足，當能為我西戎開疆拓土，一雪前恥！如今看來，你還是太嫩！太急！被南人稍一撩撥，就亂了方寸，落入圈套！”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否定了西勃勃的戰果與能力。帳中一些原本支援赫連勃勃的將領，臉色也變得微妙起來。而另一些與西勃勃有隙，或支援其他王子的首領，眼中則閃過幸災樂禍的光芒。
西勃勃跪在地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恥辱、憤怒、不甘，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但他知道，此刻任何辯解都是火上澆油。他只能將頭埋得更低，聲音嘶啞：“父汗教訓的是，兒臣……知錯。”
西維冷冷看了他一眼，不再理會，轉而看向帳中一名沉默寡言、卻氣息沉穩如淵的老將。
“兀顏！”
“老臣在！”那名老將應聲出列。他年約五旬，鬢髮己見霜色，臉上縱橫交錯的刀疤記載著無數戰功，眼神沉靜無波，正是西戎軍中資歷極深、以穩健著稱的老將兀顏，也是西維最為信任的將領之一，常年坐鎮王庭，護衛中樞。
“你即刻點齊王庭三萬‘金狼衛’，趕赴前線！”西維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前線軍務，暫由你與兀朮共同執掌！給本汗穩住局面！西勃勃……從旁協理，戴罪立功！”
“老臣領命！”兀顏抱拳躬身，聲音渾厚。
西勃勃心中猛地一沉。父汗這是首接分了他的兵權，甚至將他置於兀顏之下“協理”！這不僅是懲罰，更是一種明確的敲打與不信任！
但他不敢有絲毫表露，只能再次叩首：“兒臣……遵命。”
“告訴兀朮和兀顏，”西維的目光重新投向帳外，彷彿穿透氈帳，看到了南方那片令他魂牽夢縈又恨之入骨的土地，“不要再跟南人玩那些小把戲！冬季將至，草原苦寒，兒郎們需要糧食、布匹、女人過冬！本汗不管他們用什麼辦法，明年開春之前，必須給本汗撕開南人的防線，至少拿下懷朔、雲中兩郡！否則，提頭來見！”
“是！”兀顏與帳中諸將齊聲應喝，聲震金帳。
一場短暫的軍事會議，在壓抑與肅殺中結束。西勃勃走出金帳時，草原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卻吹不散他心頭那團冰冷的怒火與屈辱。
他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金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決絕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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