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亥的到來,如同向一池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湖水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起了層層漣漪,卻又並未立刻掀起驚濤駭浪。
東線大營,在經過鐵壁關那場慘烈的拉鋸與反撲後,正處於一種疲憊而緊繃的休養生息期。
各部損失需要補充,士氣需要重整,防線需要鞏固,對北疆下一步動向的預判與應對之策,更是爭吵不休,莫衷一是。
赫連亥麾下“黑鷹騎”的加入,無疑為這片略顯萎靡的戰場注入了新鮮而強悍的力量,然而,赫連亥本人卻並未急於插手具體軍務,也未對現有將領的指揮指手畫腳。
他更像是一個沉默而冷峻的觀察者。每日清晨,他會巡視營防,檢視軍械糧草,詢問傷兵安置,動作利落,言語簡潔,不放過任何細節,卻也從不輕易發表意見。
午後與晚間,他大多待在帥帳之中,召見各軍主將、幕僚,聽取戰事稟報,分析北疆動向,審閱各處送來的軍情密報。
君玄(阿宣)便如影隨形地侍立在他身後一側,添茶研墨,更換燈燭,將那些焦慮的爭執、謹慎的推測、乃至對大王子的隱晦抱怨,悉數收入耳中。
東線目前的策略,確是以穩固為主,收縮部分前沿過於突出的據點,加強後方補給線,同時派出大量遊騎與夜不收,刺探北疆虛實,尤其是鐵壁關及周邊區域的兵力調動與防禦加固情況。
顯然,上次的失利讓西戎高層變得謹慎了許多,不再輕易發動大規模進攻。
赫連亥對此不置可否,只在一次聽取稟報後,淡淡說了一句:“南人皇帝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休整。”便再無下文。
幾日後,一份來自王庭的緊急軍令送達,命東線與中西部戰線主將在“狼牙谷”大營,召開聯合軍議,商討下一步整體戰略。
赫連亥接到命令,並未多言,只點了五百黑鷹騎精銳,下令即刻出發。
君玄(阿宣)自然也在此行之列。他依舊被安置在那輛輕便馬車上,只是此次行程更快,護衛更嚴。馬車隨著騎兵隊伍,在蒼茫的北疆荒原上疾馳,捲起一路煙塵。
狼牙谷大營位於一片開闊的戈壁與丘陵交界處,規模比東線大營更為龐大,旌旗蔽日,營帳連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更加粗礪和焦躁的氣息。
這裡彙集了西勃勃麾下本部精銳,以及從中線各處抽調而來的兵馬,顯然是為了應對北疆可能從西線或中部發起的攻勢。
赫連亥一行抵達時,營門處己有將領迎候。引路首接前往中央那頂最為高大、裝飾著金狼頭圖騰的王帳。
尚未走近,便聽到王帳內傳出粗豪的笑聲與爭論聲。帳簾挑起,一股熱浪混合著酒氣、汗味和皮革氣息撲面而來。
帳內空間極大,地上鋪著厚實的熊皮地毯,西周燃著熊熊火盆。數十名西戎高階將領分列兩側,一人坐在主位上,他身穿華麗的金狼皮大氅,頭戴鑲嵌著巨大紅寶石的金冠,眼神銳利而帶著幾分跋扈,正是西戎大王子——西勃勃。
赫連亥步入帳中,玄甲披風,身姿挺拔,與帳內大多粗豪的將領相比,顯得格外冷峻。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主位的西勃勃身上,微微頷首:“大王子。”
帳內瞬間安靜了不少,許多目光聚焦在赫連亥身上,帶著審視、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西勃勃的目光卻第一時間越過了赫連亥,落在了緊隨其後、低眉垂首步入帳中的君玄(阿宣)身上。
當看清君玄(阿宣)那即便在昏暗帳中也難掩絕色的容顏和清冷氣質時,西勃勃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豔,隨即化為濃濃的嘲諷與惡意。
“呦!”西勃勃故意拉長了聲音,打破了寂靜,“我當是誰來了,原來是咱們尊貴的‘黑鷹統領’赫連亥啊!怎麼,這前線戰場,刀光劍影的,赫連亥你倒是有雅興,還隨身帶著如此絕色美人兒?莫不是覺得這軍營苦寒,特意帶個暖床的來解悶兒?哈哈哈!”
他笑聲放肆,帶著赤裸裸的挑釁,帳內一些依附於他的將領也跟著發出鬨笑。
赫連亥腳步未停,徑首走到為他預留的左首第一位,撩起披風,從容落座。
他甚至沒有看西勃勃一眼,只拿起面前案几上的一杯馬奶酒,輕輕晃了晃,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清晰:
“自然是比不得某些人,謀略一敗塗地,損兵折將,連到手的關隘都能丟了,還得勞動大統領親自調兵遣將,前來收拾爛攤子,填補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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