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峪一役，八百黑鷹騎如幽靈般潛入，又如疾風般撤回，帶回的馱馬與糧草數量之豐，遠遠超出了赫連亥最初的預期。
清點完畢時，饒是心沉如鐵的東線將領們，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久違的、如釋重負的笑意。
“都說那天朝的皇帝親臨北疆坐鎮，是個心狠手辣、翻雲覆雨的主兒，接連擺平兩場叛亂都能穩坐龍椅，絕非易與之輩。”
赫連亥撫摸著糧袋中顆粒飽滿的粟米，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唯有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銳利，“有他在背後撐著，北疆的輜重補給，自然豐厚。”
君玄：……
心中雖是微妙，面上卻依舊低眉順眼，將溫度剛好的茶盞輕輕放在赫連亥手邊。
“有了這些，”赫連亥收回手，目光掃過帳外忙碌搬運計程車兵，語氣裡終於透出一絲屬於勝利者的篤定，“莫說熬過這個寒冬，便是撐到來年春草發芽，也綽綽有餘了。”
壓在心頭最重的那塊石頭暫時挪開，東線大營的氣氛肉眼可見地鬆動下來。為犒勞凱旋的精銳，也為了提振連日緊繃的軍心，赫連亥下令，今夜營中設宴。
夜幕降臨，篝火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熊熊燃起，驅散了冬夜的酷寒。烤肉的香氣混合著酒液的味道瀰漫開來，士兵們的呼喝聲、笑鬧聲、角抵摔跤的喝彩聲交織在一起，粗獷而熱烈，是久違的生機。
軍營之中盡是血氣方剛的男兒，宴席之上更是放浪形骸。赫連亥自然不會讓“阿宣”出現在這樣的場合。
他只吩咐了後廚，給君玄的帳中送去了格外豐盛的一份餐食——溫熱的粥，新鮮的炙肉、難得的乳酪，甚至有一小壺溫過的、口感柔和的果酒。
君玄獨自坐在小小的帳內，聽著遠處傳來的喧囂，默默吃著盤中餐。食物滋味其實不差，但感覺不是滋味。
他知道，這些米糧肉食，原本該在北疆將士的鍋中，如今卻成了敵營歡慶的資本。這種認知，讓鮮美的肉食也彷彿失去了味道。
宴會持續到深夜才漸漸散去。篝火將熄未熄，餘燼閃著暗紅的光。赫連亥回到帥帳時，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與煙火氣，步伐卻依舊穩健，只是眼神比平日更為幽深。
值守的侍衛見統領歸來，按例準備醒酒湯。不知是出於何種考量，那侍衛將溫好的湯碗放在托盤上，卻徑首送到了君玄的帳外。
“阿宣姑娘，統領回來了，勞煩送碗醒酒湯進去。”
帳內的君玄剛梳理完戰略佈局，聞聲動作一頓。
……這種事，侍衛自己去不就好了？
心中掠過一絲疑慮與細微的不耐，但他沒有拒絕的餘地。
斂了神色，端起那碗熱氣微氤的湯，走向那座在夜色中愈發顯得威嚴沉默的帥帳。
帳內只點了一盞牛角燈，光線昏黃而暖昧，將物體的輪廓柔化，拖出長長的影子。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酒氣，混合著赫連亥身上特有的、寒冽氣息。
赫連亥坐在床榻邊沿，玄色的外袍和軟甲被隨意扔在地上，只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寢衣，衣帶鬆垮。深紫的長髮未束，披散在肩頭背後，幾縷碎髮垂落在額前，遮住了部分眉眼，讓他平日冷硬鋒利的輪廓，在昏暗光線下顯出幾分罕見的、慵懶的模糊。
他微微合著眼，呼吸平穩，似乎只是在閉目養神。
“統領，喝了醒酒湯再安置吧。”
聽到聲音，赫連亥緩緩睜開了眼。他的眼睫很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眸光從微闔到完全睜開，像是深淵逐漸顯露其真正的幽邃。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轉過臉，目光首首地落在君玄身上，那視線如有實質，沉甸甸的，帶著酒意也未能消減的銳利，還有一絲……難以捉摸的專注。
君玄被他看得心頭微緊，面上卻不露分毫，端著托盤走近，在他身側停下，準備將湯碗遞過去。
赫連亥突然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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