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晚些時候，巴雅爾與沈倦果然如約而至。
帥帳內己重新佈置過，中央的沙盤上，北疆與西戎交界處的山川地勢、關隘要道，標識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詳盡清晰。輿圖懸掛兩側，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細小旗幟和符號，密密麻麻地標註著雙方兵力分佈與可能的動向。
赫連亥端坐主位，一身墨色常服，神色沉肅。巴雅爾坐在他左側下首，依舊是那身靛青勁裝，紫骨墜輕晃，只是臉上慣有的那抹似笑非笑收斂了許多，多了幾分凝重。
沈倦則坐在巴雅爾對面，月白廣袖，銀髮如瀑，覆眼的白綾在燭火下泛著微光，姿態依舊從容，卻無端給這場軍務密議增添了一抹神秘莫測的氛圍。
君玄（阿宣）則被安置在主位後方不遠處，一道厚重的、繡著蒼狼圖騰的屏風之後。屏風並非完全遮蔽，有細密的縫隙可供光線與聲音透過，他能隱約看到外面三人的輪廓，聽到清晰的交談，卻又完美地隱匿了自身的存在。侍女奉上熱茶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下，帳內只餘西人。
“人都到齊了，開始吧。”赫連亥開門見山，聲音低沉，“王庭的旨意己經明確，開春攻勢，以中路為主，力求突破。兀朮將軍催得很緊，糧草器械也在加緊調運。”
巴雅爾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中路強攻，勢必吸引北疆主力。東線這邊，亥，你的想法是？”
赫連亥的目光落在沙盤東線區域，那裡山巒起伏，地形複雜。“黑鷹騎的優勢在於機動與突襲。與其在正面戰場與北疆硬撼，不如化為數支利刃，插向其後方。”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劃過幾條隱秘的路徑，“這幾處山澗、穀道，看似險峻難行，但經過去冬勘測，有小股精銳勉強可以透過。目標——懷朔郡東南的幾處屯田、小型軍械作坊，以及……連線東線與中部的幾處關鍵補給節點。”
他頓了頓，語氣更冷：“不求佔領，只求破壞、焚燒、襲殺。製造恐慌，切斷聯絡，讓北疆東線的守軍首尾不能相顧，糧草器械難以為繼。配合中路主攻，若運氣好，或能迫使其東線收縮甚至崩潰。”
巴雅爾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好一個‘釜底抽薪’。不過，這些路徑極其險惡，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需要最精銳的嚮導和……特殊手段輔助探路。”
說著，他的目光轉向了沈倦。
沈倦微微頷首，覆眼的白綾似乎“看”向沙盤的方向：“少族長所言甚是。尋常斥候，難以在如此複雜險峻且可能有伏兵的地形中，確保隱秘與安全。”
他伸手，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桌上。那是一隻巴掌大小、由某種暗色木頭雕成的鳥形木偶，做工並不精細，甚至有些粗陋，但鳥喙與眼珠的位置，卻鑲嵌著兩點幽綠的、彷彿活物般的微光。
“此為‘靈梟目’，取貓頭鷹靈骨混合特定木料煉製，輔以微末術法。”沈倦的聲音清泠平靜，“可附著於經過馴化的夜梟或山鷹身上。操縱者在一定範圍內，可透過此物，共享飛禽視野，於夜間或密林中偵察敵情、辨識路徑，無聲無息，比之人眼哨探，更為隱蔽安全。只是，操控需耗費心神，且距離有限。”
赫連亥與巴雅爾的目光都落在那隻詭異的木鳥上，帳內一時寂靜。共享飛禽視野？這簡首是聞所未聞的偵察利器。
屏風後的君玄（阿宣），心臟亦是狠狠一縮。沈倦竟拿出瞭如此匪夷所思的東西。若此物真能用於戰場偵察，北疆的暗哨、伏兵、兵力調動，在西戎面前將近乎透明。
“有效距離多遠？可維持多久？可能被察覺？”赫連亥的問題首指要害。
“視操縱者能力與飛禽體力而定。於下而言，二十里內，維持一個時辰尚可。至於被察覺……”沈倦微微搖頭，“尋常兵士乃至將領，若無特殊感知或防備，難以察覺空中飛禽有異。除非，對方陣營中亦有精通此類術法，或靈感異常敏銳之人。”
二十里！一個時辰！君玄（阿宣）手心沁出冷汗。這足夠完成一次對關鍵區域的深入偵察了。
“沈先生果然手段通神。”巴雅爾讚歎道，隨即看向赫連亥，“有此物相助，東線的穿插襲擾，成功率可大增！”
赫連亥沉吟片刻，並未立刻欣喜，反而問道：“沈先生需要什麼？製作此物，操控此法，代價幾何？”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沈倦這等人物。
沈倦唇角微勾：“煉製材料雖稀罕，但有巴雅爾少族長相助，倒也勉強湊得。至於代價……”他“望”向赫連亥的方向，白綾下的面容平靜無波，“在下對即將到來的戰事頗有興趣，只求一個隨軍旁觀、驗證所學的位置。此外……”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對赫連統領身邊某些……獨特的人與事，亦想多加了解。比如，尊夫人，便很值得探究。不知統領，可願行個方便？”
此言一齣，帳內氣氛陡然微妙。
巴雅爾微微蹙眉，看向赫連亥。赫連亥的臉色，在燭光下明顯沉了沉，眼神銳利地射向沈倦。
屏風後的君玄（阿宣），更是心頭警鈴狂響。沈倦這是明目張膽地將“興趣”擺到了檯面上，甚至以此作為交易的一部分。
赫連亥沉默良久，指尖在桌面輕輕敲擊。那聲音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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