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維的怒吼仍在戰場上空嘶啞迴盪。磐石大營的中軍帳內,空氣卻凝成了一種鐵灰色的沉寂,只有金屬與皮革摩擦時發出的、短促而堅硬的聲響。
君玄立在帳中。兩名親衛正為他束緊最後一處腕甲。
他身上是一襲玄墨色的細鱗軟甲,甲葉薄如蟬翼卻泛著幽暗的冷光,緊密貼合著挺拔的身形,護住要害而不失靈動。肩頭蟠龍吞口線條凌厲,昭示著無上權柄。
“取‘晦明’來。”他開口,聲線平穩無波。
侍從肅然奉上一柄長劍。劍鞘通體烏沉,毫無紋飾,唯在鞘口處以暗金掐絲勾勒出幾道近乎隱形的雲雷紋。
君玄握鞘,拇指抵住劍鐔,並未立時拔出,只覺一股沉斂的寒氣順著掌心脈絡蔓延。
帳外,陡然傳來一聲壓抑著不耐與亢奮的沉重響鼻,伴隨著鐵蹄刨地的悶響。親衛牽入一匹戰馬,正是“小白”,如今北疆將士皆尊稱為“黑龍”。
黑龍披掛了輕便的玄鐵馬甲,見到主人,它甩了甩濃密的黑色鬃毛,踱步上前。
營壘之外,天朝軍陣早己目睹一切。
當那身玄甲、那張冷玉面具、那匹玄龍般的戰馬次第顯現,當他們的帝王褪去高臺之上的遙遠威儀,化作即將與他們同袍浴血的鋒刃時,一股近乎戰慄的激昂,在無數胸膛裡轟然炸開。
沒有喧天的吶喊,只有更深沉的呼吸,更緊握的刀柄,眼中熄滅的火星被瞬間重新點燃,燒成燎原之勢。
“陛下!”
“誓隨陛下——!”
……
壓抑到極致的低吼,最終匯成一股撼動地脈的聲浪,鏖戰的疲憊與血色,彷彿都被這聲浪滌盪一空。
與此同時,偏西線方向,戰鼓節奏倏然一變,由沉悶的堅守轉為激越的反擊。寧祁與花辭所部新軍,如同蟄伏己久的獠牙,驟然露出鋒芒。
他們不再固守協防區域,而是以精煉的戰鬥組為單位,主動楔入西戎狂攻浪潮的側肋,展開迅猛而默契的切割與反擊。
西戎中路攻勢的側翼壓力陡增,那不顧一切的衝鋒勢頭,竟被硬生生扯開一道裂口。
君玄翻身上馬。黑龍感受到主人的重量與意志,前蹄人立,發出一聲撕裂長空的咆哮,聲震西野。
他最後抬眸,望向中軍高臺的方向,玄玉面具下的目光深不見底。
帝王親臨矢石,是提振士氣的良藥,亦是懸於刀鋒的豪賭。他必須去,不僅為應西維那困獸之鬥的挑釁,更為親手摺斷西戎最後那根緊繃的脊樑,將戰爭的主動與終結,牢牢攥於己手。
有些路,必須親自踏過。
此非匹夫之勇,而是算計到骨子裡的責任——以身為餌,以劍為引,撬動這屍山血海的最終天平。
就在他輕夾馬腹,黑龍揚蹄欲化作一道黑色雷霆衝出轅門之際,一道素白身影,卻如一片薄雪,悄無聲息地落於馬前丈許之地。
沈倦。
他己換了裝束,一襲便於行動的玄青色勁裝取代了寬大素袍,勾勒出挺拔的線條。
銀髮高束,白綾依舊覆眼,手中卻多了一柄通體烏沉、非金非木的細杖。他面朝君玄的方向,靜立如松。
“你去做什麼?”君玄勒住韁繩,黑龍不耐地噴著灼熱的白氣。他的目光則落在沈倦眼前那方白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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