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大營內，勝利的餘韻尚未完全沉澱為穩固的軍心，便被另一道來自南方的急報，蒙上了一層沉鬱的陰影。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君玄的目光從標註著“北疆·磐石大營”的位置緩緩南移，越過連綿的山川與州府，最終落在被硃筆重重圈出的“江南”區域。
樞密院承旨與戶部派駐北疆的官員，正肅立一旁，低聲稟報著剛剛以八百里加急送抵的、更為詳盡的江南水患災情奏報。
“……陛下，江南五州二十六縣，因連月暴雨，江河倒灌，堤壩潰決多處。林宴堇林大人雖己竭力統籌，穩住了大局，未生大亂，然洪水肆虐之後，良田盡成澤國，房屋倒塌無數，災民流離失所者，己逾三十萬之眾。
更緊要的是，今歲江南主要產糧區，稻田十之八九被淹，秧苗盡毀，秋收……己基本無望。”
官員的聲音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敲打在人心上。帳內一片寂靜，連燭火噼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君玄的目光依舊鎖在地圖上那片代表著富庶與糧倉的江南之地，指節在案几上無意識地輕叩。
他彷彿能看到林宴堇奔波於泥濘堤岸、穿梭於臨時災民棚戶間的疲憊身影，能看到渾濁的洪水淹沒一望無際的翠綠稻田，能看到無數百姓眼中對生存與未來的茫然與恐懼。
“京城新運抵北疆的那批糧草，”君玄開口，聲音透過面具，聽不出情緒，“土豆和水稻，有多少？”
戶部官員連忙答道：“回陛下，第一批新收成的，約莫可充十萬大軍兩月之需，後續還有第二批在途中，預計月內可抵。”
這是原本為了支撐北疆後續戰事、甚至可能用於反攻西戎而預備的儲備。
君玄幾乎沒有猶豫。
“傳令，己抵北疆及在途的這批新糧，全部改道，急運江南。由戶部與沿途州府協同，開闢專道，務必以最快速度，送至林宴堇手中，用於賑濟災民，安定民心。”
“陛下？！” 樞密院承旨下意識出聲，臉上露出擔憂，“北疆大戰雖勝，西戎潰退，然其主力猶存，赫連亥佔據狼牙關，虎視眈眈。我軍亦需休整補給，以備不測。若將這批新糧悉數調往江南，北疆軍需……只靠現有存糧與北地各州供應，恐……”
“北疆現有糧草，算上繳獲西戎部分，可支撐到年底。”君玄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北地各州秋糧己陸續入庫，雖不及江南豐裕，擠一擠，也能接濟上。而江南，”
他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那片被標註的區域，“等不了。三十萬災民等不了，被毀的稻田等不了，即將可能因饑饉而生的動盪……更等不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眾人：“江南乃我天朝稅賦重地，民心所繫。林宴堇己穩住大局，朕不能讓他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北疆的仗要打，江南的災更要救。糧草……”
君玄頓了頓，玄玉面具下的眸光深沉如夜。
“朕再想辦法。”
短短五個字，卻重若千鈞。
所有人都知道，這“想辦法”背後，意味著帝王將要承受更大的壓力，進行更艱難的權衡，甚至可能需要動用某些非常手段。
“臣等遵旨。” 帳內眾人再無異議，躬身領命。
他們深知，陛下此舉，是將北疆的軍事壓力與風險，獨自扛在了肩上，而將生存的希望，優先給予了南方的萬千子民。
軍令與調糧文書以最快的速度擬就、發出。代表著帝國意志的驛馬，再次揚起煙塵，攜帶著改變無數人命運的決定，奔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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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
連綿數日的暴雨終於停歇，鉛灰色的雲層裂開縫隙，漏下久違的、卻毫無暖意的天光。空氣依舊潮溼悶熱，混雜著泥水、腐爛植物以及災民聚集處特有的渾濁氣息。
林宴堇剛剛巡視完一處新加固的河堤，官袍下襬沾滿了泥點，靴子早己溼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