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平涼,清晨的風裹著淡淡的暑氣,清真包子鋪的門一推開,牛羊肉的鮮香就飄滿了街巷,凌晨三點的光景,案板前的揉麵聲己經準時響起。徐志強拎著剛從回民市場買的鮮牛肉進來,往盆裡一放:“蘭姨,早!今兒的牛裡脊特嫩,調餡準香,坤兒和小朱在後邊擺蒸籠,今兒週五,估摸著又得忙到晌午。”
我擦了擦手接過來,笑著應:“可不是嘛,這陣子週五就沒閒過,辦事處開會,各社群的人都往這湊,咱麻利點,別讓客人等。” 手上的動作沒停,活面、揪劑、擀皮、捏包,一套流程熟稔利落,沒多久,第一籠小籠包就上了灶臺,白汽滋滋地冒,香味勾得路過的熟客首往鋪裡瞅。
賣手機的李哥第一個掀簾進來,嗓門亮堂:“蘭姐,來兩籠牛肉包,一碗羊肉湯,今兒社群開會,得早點去佔座!” 坤兒立馬應著盛湯裝包:“李哥,剛蒸上的,熱乎著呢,料汁給你多放了點!” 鋪子裡瞬間就熱鬧起來,環保局的小張、衛生局的王姐、銀行的櫃員們接連進來,還有前街賣童裝、內衣的老闆娘們,都是熟臉,一進門就熱熱鬧鬧地搭話,收錢聲、說話聲、蒸籠的蒸汽聲纏在一起,滿是煙火氣。
正忙得腳不沾地,鋪門口傳來一陣說笑,馬梅香領著一幫社群的婦女走了進來,臉上堆著笑,一進門就喊:“平平,忙著呢?” 這一聲 “平平”,喊得我心裡咯噔一下,這是我上學時的小名,除了家裡人,也就老一輩的熟人知道,馬梅香這聲喊,明擺著是想套近乎。
我抬頭看她,臉上扯出點笑:“梅香姨,來了,快坐。” 她也不客氣,領著一幫婦女徑首往空桌旁坐,大咧咧地擺著手:“平平,給我們這幫姐妹都來籠小籠包,再來碗牛肉粥,今兒社群去辦事處開會,路過你這,就來嚐嚐你家這有名的清真包子。”
一旁的徐志強湊到我身邊,低聲問:“蘭姨,這是誰啊?看著挺熟的。” 我一邊捏包子一邊輕聲道:“是我爸老夥計的媳婦,馬梅香,她男人單長是當年的下鄉知青,我爸幫了他們家不少。” 徐志強點點頭,轉身就去忙活蒸包盛粥。
我走到馬梅香桌旁,隨口嘮了兩句:“梅香姨,好久沒見了,您身子還好吧?” 她擺擺手,眼睛瞟著鋪子裡的熱鬧,漫不經心地應:“挺好的,託你爸的福,在南河道社群管點零活,混口飯吃。” 這話聽得我心裡不是滋味,當年她男人單長和單守義哥倆,都是下鄉知青,城市裡的小夥子幹不了農活,走投無路時是我爸伸手幫襯,讓兄弟倆當了農村的人民教師,好歹有了營生。
後來單長的第一任老婆感冒,被大夫打錯針當場沒了,留下兩個姑娘兩個兒子,也是我爸看著可憐,給他介紹了馬梅香,倆人婚後又生了一兒一女。再到後來知青返程,單守義、單長哥倆能在平涼落腳,全是我爸跑前跑後辦的手續,單長後來得了腦血栓,癱在床上好幾年,我爸我媽沒少拎著東西去看他,最後他 61 歲就走了,比我爸還早走五年。單長走後,也是我爸託人,把馬梅香安排到南河道社群管零就業的活,給她找了個營生,就連單守義在社群的臨時工,都是我爸幫著張羅的。
這些年的情分,我都記著,所以上週單守義領著人來吃包子,我看在我爸的面子上,二話不說請了客,可沒想到,這周單守義沒來,馬梅香竟領著一幫人找上門,還一口一個 “平平” 喊著,熟稔得彷彿自家親戚。
沒多久,包子和粥就端了上來,馬梅香和那幫婦女吃得津津有味,嘴裡還不停誇:“平平,你這包子真地道,清真的就是不一樣,牛肉餡鮮得很,一點不羶!” 我笑著應著:“好吃就多吃點,都是自家人,別客氣。” 可她們吃歸吃,從頭到尾,沒一個人提給錢的事,甚至連句正經的客氣話都沒有,彷彿我請她們吃包子,是天經地義的事。
一旁的坤兒看不過去,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媽,她們這也太過分了,吃了這麼多,連句謝謝都沒有,擺明了是來白吃的。”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輕聲道:“別吭聲,看在我爺爺的面子上,忍忍。” 心裡卻堵得慌,我爸當年掏心掏肺幫襯他們家,幫他們找活、找媳婦、辦手續,這份情分,到了他們這,竟成了理所當然蹭吃蹭喝的理由。
忙到晌午,辦事處的會議散了,鋪子裡的客人漸漸少了,馬梅香領著那幫婦女擦了擦嘴,站起身就往門外走,走到門口才回頭衝我擺了擺手:“平平,謝了啊,包子挺好吃,下回我們還來!”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連腳步都沒停,彷彿剛才的一頓飯,只是小事一樁。
看著她們走遠的背影,小朱氣呼呼地擦著桌子:“蘭姨,這也太過分了吧!吃了喝了,連句正經的謝謝都沒有,還說下回再來,真當咱這鋪子是免費食堂了?” 徐志強也皺著眉:“蘭姨,上週單守義來,你請了客,這周他媳婦又領著人來,看這樣子,怕是想常來白吃白喝了。”
我揉了揉發酸的肩膀,走到案板前,看著剩下的麵糰,心裡五味雜陳。我不是小氣的人,看在我爸的面子上,請他們吃幾籠包子,我心甘情願,可他們這副理所當然、貪得無厭的樣子,實在讓人心寒。單守義哥倆能有今天,全靠我爸當年的幫襯,馬梅香能在社群有份活幹,也是託了我爸的福,他們不念著這份情分也就罷了,反倒把我的忍讓,當成了可以隨意佔便宜的資本。
賣服裝的張嫂路過鋪子,看見我臉色不好,進來坐了坐:“蘭姐,剛才那夥人是啥人啊?看你挺客氣的,她們倒好,吃了就走,連句謝謝都沒有。”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是我爸老夥計的媳婦,當年我爸幫了他們家不少。” 張嫂嘆了口氣:“蘭姐,你就是心太善,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你總看在過去的情分上忍讓,他們只會得寸進尺,下回指不定還領著多少人來呢。”
張嫂的話,說到了我心坎裡。是啊,我總念著我爸的情分,總想著做人不能忘本,可他們呢?根本沒把這份情分放在心上,只想著怎麼佔我的便宜。上週單守義來,這周馬梅香來,照這樣下去,怕是以後每個週五,他們都會來鋪子裡白吃白喝,真當我這包子鋪是開給他們的?
我這包子鋪,不是什麼大生意,一分一釐都是我凌晨三點起來揉麵、捏包,起早貪黑掙來的血汗錢,牛羊肉是我親自去回民市場挑的新鮮肉,餡料是我自己調的,每一個包子,都藏著我的辛苦。我能憑著自己的本事,把鋪子開得紅火,靠的是街坊鄰居和熟客的照顧,靠的是自己的實誠,不是讓他們這樣白吃白喝的。
坤兒走到我身邊,沉聲道:“媽,下回他們再來,別再客氣了,首接跟他們要錢,咱這鋪子不是免費的,憑什麼讓他們白吃白喝?爺爺當年幫他們是情分,不是本分,他們不能這麼不知好歹。”
我看著坤兒,心裡暖暖的,兒子長大了,知道護著我了。我點了點頭,捏起一塊麵團,揉了起來,力道比剛才重了幾分:“放心,媽心裡有數。做人,念情分是應該的,但也不能一味地忍讓,咱不惹事,但也絕不怕事。下回他們再來,我自有分寸。”
話雖這麼說,可心裡還是堵得慌。我爸當年那麼好的人,掏心掏肺幫襯身邊的人,可他走了之後,那些他幫過的人,又有幾個真的念著他的情分?單守義、馬梅香這般,實在讓人心寒。
夕陽漸漸西下,鋪子裡的包子賣得差不多了,我收拾著案板,看著窗外的街巷,心裡漸漸堅定起來。日子還要過,鋪子還要開,我守著我的清真包子鋪,守著我的血汗錢,念情分可以,但絕不能讓別人把我的善良,當成可以隨意踐踏的軟弱。
下週週五,若是馬梅香還領著人來,若是他們還想著白吃白喝,我絕不會再忍讓。我爸的情分,我記著,但也不能讓這份情分,成為他們貪得無厭的藉口。這人間的情分,從來都是相互的,一味地付出,換不來真心,只會換來得寸進尺。
鋪子裡的牛羊肉香漸漸淡了,收拾乾淨的案板泛著光,凌晨三點的忙碌,晌午的熱鬧,還有馬梅香帶來的寒心,都成了這一天的印記。平淡的日子裡,總有這樣那樣的糟心事,可我不會被這些事打倒,我守著我的包子鋪,守著我的坤兒,守著身邊真心待我的人,憑著自己的一雙手,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至於那些不知好歹的人,就讓他們去吧,不值得我為他們煩心,更不值得我為他們浪費一分一毫的情分。
(字數:24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