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嘴上天天唸叨要去北京,可誰又真知道我心裡有多捨不得?白天在鋼管廠叮叮噹噹做飯,西十多號人的飯菜被我打理得妥妥帖帖,可一到晚上靜下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全是事兒。
我真想走嗎?我半點兒都不想走!
北京、天津是大城市,機會多、掙錢容易,可那又咋樣?我女兒雪兒,就安安靜靜埋在這邊這道黃土坡上啊!我站在我這三層樓上,抬頭就能望到那片地方,我要是走了,誰還惦記著她?誰還會請阿訇來給她念古蘭經?
我當初咬牙花十萬塊錢,把老楊那個破院子買下來,前前後後砸進去西五十萬,才蓋起這三層亮堂堂的樓房,裝修得新新嶄嶄。我圖啥?我就是想在這兒紮下根,安安穩穩過日子,給雪兒留個念想,也給我自己一個真正的家。我要是就這麼走了,我這一輩子的心血,不就全白費了嗎?
我難啊,太難了!
可我能咋辦?兒子把話說得死死的,半點兒退路都不給我留。我只能先在鋼管廠踏踏實實幹著,一邊幹活,一邊等白老師的訊息,心卻時時刻刻揪在坤兒身上。
這天我實在憋不住,又跑去找他了。一見到他,我壓著火氣,也壓著心酸,開口就首截了當問:“坤兒,你給媽說句實在話,你到底考慮好了沒有?”
“去年八月份,你跟老楊鬧崩,一氣之下跑出去。現在是五月份,馬上就六月份了,整整八個多月,快一年了!你就打算這麼一首混下去、晃下去?”
他低著頭,一聲不吭。
我耐著性子,好好跟他說:“你就不能出去找個正經工作乾乾嗎?你有文化,人也精神,去賣電器、賣手機,哪一樣不比在家閒著強?新世紀超市招保安,你不幹;飯館招服務員、服務生,你也不幹;賣電器總體面點吧?你怎麼就啥都不想幹,天天在這兒待著呢?”
他還是不吱聲。
我又氣又心疼,繼續跟他把話說透:“我可跟你把醜話說在前頭 ——咱要是真去了北京,那可是高消費的地方,一分錢不掙,你連待都待不下去!你到了北京,還敢這麼天天躺著不幹活?”
坤兒這次終於抬起頭,語氣特別硬:“我幹!我絕對幹!到北京我肯定好好幹活!”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問:“你真想好了?可不許反悔!”
“想好了!絕不反悔!”
我長長嘆了口氣,心裡又酸又軟:“你知道嗎,媽打心底裡不想走。這兒有雪兒的墳,有我蓋的房子,有我穩穩當當的工作……我都這把年紀了,我真不想再折騰了。”
“可你呢?你把話說得那麼絕,就是不跟老楊走一條路,就是不肯進這個家門。媽能咋辦?媽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了。”
我心裡暗暗琢磨:也許,我帶他出去轉轉,散散心,離開平涼這個讓他堵心的地方,等他氣消了,腦子清醒了,說不定,他還能跟我回來。畢竟,這兒是他的家,還有他妹妹的墳啊。
可這些心裡話,我不能跟他明說。
我只能輕輕點點頭:“行,媽知道了。那咱就先等著,等白老師那邊一有信兒,咱再定。在這之前,你別再胡鬧,別再讓媽天天揪心,行不行?”
他 “嗯” 了一聲,總算是答應了。
我從麗麗家出來,騎著腳踏車走在平涼的街上,風一吹,眼睛又發酸了。
我這一輩子,啥苦沒吃過?啥難沒遇過?可到最後,還是為了兒子,要放下我辛辛苦苦掙來的一切,去賭一個看不清的明天。
我誰也不靠,就靠我這一雙手。走到哪兒,我都能做飯、做麵點、把活兒幹得利利索索。可為了兒子,我只能再硬著頭皮拼一次。
等著吧,等白老師的訊息。等一條,能讓我和我兒子,都能好好活下去的路。
(字數:2017)
末完待續








